我握着枪，盯着南边的树林。刚才那声号角是从北坡传来的，是《志愿军战歌》的开头。三个音符一响，我就认出来了。王大柱活着的时候说过，我们的号不在谱子上，在心里。可现在南边有动静，树枝动了一下，不是风。
我不能动。我的左手还压着黑客的胸口，他还活着，但腿上的血一直流。冲锋枪放在膝盖前，M1A1的枪管很冷。我把头低下去，用右眼看准星。如果敌人在骗我们，我就得先开枪。
北坡又传来号角声，这次更近了。接着第二把号响了，第三把也响了。声音连在一起，整首歌都飘了过来，没有断，也没走调。我们连队练这首歌时总有人抢拍，可这次节奏很稳，是自己人。
我慢慢松开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把枪放到雪地上，枪托砸出一个小坑。我抬起右手，指着北坡的方向，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跟着哼：“雄赳赳，气昂昂……”
嗓子太干，声音卡住了。我咽了口唾沫，嘴里全是血腥味。再试一次，还是哑的。我看了一眼黑客，他闭着眼，睫毛上有霜。我把嘴凑到他耳边，轻轻地说：“跨过鸭绿江。”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远处的号声越来越清楚。接应队伍已经下坡，走在最前面的战士举着号，帽子上都是雪。他左边背着电台的兵扶了下天线，右边的卫生员挎着红十字包。他们走得稳，不跑，枪都背在身后。
我又哼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点。
北坡有个战士听到了，转头看向这边。他停下脚步，抬手让后面的人慢下来。然后他张嘴唱了起来。一个人唱，声音不大。第二个兵也听见了，跟着唱。第三个，第四个。
歌声一点点变大。
树上的雪掉了下来，啪的一声落在地上。松林晃了三下，落下一片白。
我挺直腰，左臂仍护着黑客，右手撑着膝盖想站起来。腿僵了，弯不了。我咬牙用力，终于站了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保家卫国……”我喊了出来，声音嘶哑，像破布撕开。
整支队伍都听见了。他们不再只吹号，全都大声唱起来。枪背在身后，脚步踩在雪上，整齐划一。歌声冲进山谷，撞到岩壁又弹回来。
“抗美援朝……”
“打败美国野心狼！”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师长从队伍里走出来。他没戴手套，军大衣肩上都是雪。他走到我面前，先蹲下看黑客，摸了摸鼻子，又摸了摸我的额头。他的手很热。
我想报告情况，但喉咙发紧。
师长站起来看着我。我没等他问，抬起右手敬礼。胳膊在抖，但我撑住了。
“报告！”我说，“特种小队应到十二人，实到五人。”
每一个字都很重。十二个人出发，铁锤、影子、鹰眼、老枪、吴小六、李二狗……还有周虎，他最后挡在冰缝上，让我们跳过去。五个人活下来，我和黑客，加上铁锤、影子、马三炮。其他人没了。
师长没说话。他看了我三秒，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我左肩。
力道很大，我后退半步，脚跟磕在雪坎上。
“五人？”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不，你们是十二人。”
我抬头看他。
“是三连的魂。”他说。
风吹过来，把最后一句号声吹走了。雪还在下，小了一些，一片片落在我们头上。接应部队站在坡上，没人动。他们看着我们，像在看一面旗。
我没动。左肩被拍的地方火辣辣地疼，让我清醒。我知道他说得对。王大柱教我用尿热枪管时是三连的人，赵铁柱把肠子按回去还压着我肩膀时是三连的人，小兰把绷带叠成小船时也是三连的人。他们没走，他们在歌里，在号声里，在每一颗打出去的子弹里。
我的右手还举着，没放下。
师长也抬手回了个礼。他的袖口破了，线头挂着雪。
“抬伤员。”他说。
两个卫生员跑过来，蹲下检查黑客。他们拿出担架，动作快而轻。一个兵脱下大衣盖在黑客身上。另一个打开急救包，重新包扎大腿伤口。
铁锤从队伍后面走过来。他脸上有血，不知道是谁的。他站到我右边，低声说：“影子在后队，马三炮守电台。”
我没点头，也没看他。我还在敬礼。
师长转身要走，又停住。
“任务完成了？”他问。
“完成了。”我说，“‘夜枭计划’指令已送师部，敌军总攻时间确认，十二月二十四日零时，三八线全线。”
他嗯了一声，往前走。走了五步，又回头。
“你小子。”他说，“还能打吗？”
我放下手，捡起地上的M1A1。枪身冷，但握把有点湿，是我体温焐的。我拉枪栓，咔一声，子弹上膛。
“能。”我说。
师长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向队伍。接应部队开始移动，担架抬起来，电台背上肩，枪全部拿在手里。他们走得很慢，为的是不落下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列队前进。铁锤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风把雪吹进领子，冷得刺骨。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名战士走过雪坡，身影消失在雾里。
我低头看黑客，他已经被人抬上担架，脸盖着毛巾。卫生员正往他嘴里滴水。
我的冲锋枪还端着，枪口朝前。
雪地上的脚印连成一条线，从河岸通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