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灌进喉咙的时候，影子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左手抓着王秀兰的肩膀，右手划水，双腿用力蹬。头顶传来爆炸声，火光照进海里，能看到货轮底部的破铁片。冲击波打在身上，耳朵嗡嗡响，听不见别的声音。
水下有子弹飞过，留下几道红线，擦着他们射进海底。
王秀兰不会游泳。她一直在往下沉，全靠影子咬住她的衣服才没分开。影子抬头换气时，看见海面冒着黑烟，码头那边有探照灯扫来扫去。
他决定往东边游。
五十米外是礁石，再过去就是树林。不能停，也不能慢。
他摸了下腰间。匕首不见了。手腕上的表还在，但指针歪了，停在三点零七分。
王秀兰开始发抖。水太冷，她的手脚都僵了。影子用力掐她肩膀，让她别昏过去。
终于到了岸边。影子一脚踩到底，泥沙钻进靴子。他拉着王秀兰爬上沙滩，两人倒在雪地上，大口喘气。
地上全是雪。风吹过来很冷，像刀割一样。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骨头都像结冰了。
影子坐起来，看自己的左肩。那里中弹了，是跳海时被铁片划伤的，一直在流血。伤口不深，但他又冷又失血，撑不了多久。
王秀兰跪在地上，牙齿打颤。她低头看手，指尖发紫。
影子没说话，脱下外套拧水。衣服太重，抬都抬不动。他把枪背好，莫辛纳甘步枪的枪托很凉。
王秀兰忽然动了。
她撕开裙子下摆，把布条分成两段。她用嘴咬住一端，颤抖的手把布条绕紧，按在影子肩上。
影子没躲。
她包得有点紧，动作不太熟练，但很认真。布条沾了血，很快冻硬了。
“你们……”她声音发抖，“都这么拼命吗？”
影子从怀里拿出一枚弹壳。
铜色的，底上有磨损。这是他在陈默尸体旁边捡的。那天在地堡，陈默说过一句话，后来成了他们小队的暗号。
“陈队说，中国人打仗，讲究个‘死得其所’。”
王秀兰看着弹壳，轻轻碰了一下。
远处传来车声。
是吉普车。不止一辆。灯还没亮，但地面能感觉到震动。美军开始找落水的人了。
影子站起来，拉王秀兰起来。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一把抓住她胳膊。
“走。”
“去哪？”
“树林。”
他知道敌人还没上岸，现在是分散搜索，时间不多。
两人走进雪地。雪盖过小腿，每一步都很费力。影子走在前面，王秀兰跟在后面。他右手握枪，左手扶肩，走得稳也快。
走了不到两百米，王秀兰突然摔倒，膝盖砸进雪里。
影子回头。
她抬起头，脸上都是雪水。嘴唇发紫，眼神却还清醒。
“我还能走。”
影子没说话。他蹲下，背对着她。
“上来。”
王秀兰没犹豫。她趴上去，双手抱住他脖子。影子站起来，身子沉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雪更深了。风更大了。他呼吸变重，肺里像塞了东西。
三百米后，他放下她。
“自己走。”
王秀兰点头。她扶着树干站直，继续跟着他。
身后传来喊声。是英文。听不清说什么，语气很急。敌人发现了海滩上的脚印。
影子停下，举手示意安静。
他趴下，耳朵贴地。听到三组脚步声，间隔均匀，呈三角形靠近。每组两人，轮流前进。是标准的搜索队形。
他用手势比划：绕开，斜着走，进林子。
王秀兰明白了。她抓着树干，慢慢向左边挪。
五分钟后，两人到了树林边上。树多，雪少一点。影子选了一条小路，踩着别人走过的痕迹往前。
走了一段，身后响起枪声。
子弹打在树上，木屑乱飞。敌人锁定位置，开始扫射。
影子推王秀兰躲到一棵倒下的松树后面。他拉开枪栓，退出湿掉的子弹，换上新弹匣。五发装好，动作熟练。枪机合上时发出咔的一声。
他瞄准三十米外晃动的灯光，开枪。
枪响，灯光灭了。
第二个人趴下还击，打偏了。
影子拉枪栓，退壳，再上膛。风吹进枪管，金属有点卡。他哈了口气，让热气融一点冰。
王秀兰从怀里拿出一把小刀。刀短，但很锋利。她把刀插进腰带，右手握住。
“你有枪吗？”影子问。
“没有。”
“那就别冲。”
前面是一片空地。再过去是山坡。敌人暂时被树挡住了，但很快会绕过来。
影子算了一下距离。空地有一百二十米，都是松雪。跑过去要二十秒。敌人反应要十秒。必须一次冲过去。
他看向王秀兰。
“我开枪时，你马上跑。不要停，也不要回头。”
王秀兰点头。
影子深吸一口气。举起枪，瞄准右边树后的人影。
砰！
枪响的同时，王秀兰冲了出去。
影子紧跟在后。子弹追着他们打，雪地上噗噗作响。
跑到一半，王秀兰脚下一滑，摔倒了。
影子转身，跑回去拉她。
“跑！”
他吼。
“像陈队那样，别回头！”
王秀兰爬起来，继续跑。
两人冲上山坡，钻进另一片树林。后面的枪声还在，但越来越远。
影子靠在树上喘气。
王秀兰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咳了几声。
影子检查子弹。步枪只剩三发。身上没有备用弹匣。手枪还有两个满的。
他抬头看天。
云裂开一条缝，月光照下来，照在王秀兰脸上。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雪水，然后从内衣口袋掏出一个防水袋。
打开。
里面是一张旧照片。五个人。中间是个年轻女人，扎辫子，笑得很温柔。
王秀兰用手指轻轻擦过那张脸。
“这是我妈。”她说。
影子没说话。
远处传来狗叫。
美军带了军犬。
影子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
“走。”
王秀兰收起照片，跟上他。
他们穿过一片矮松林，来到山脊。
前面是山谷，黑漆漆的看不清路。
身后有火光在林子里晃动，越来越近。
影子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追兵进了树林，散开推进。有人拿着喇叭，用中文喊：“投降！给你们活命！”
影子冷笑。
他转头看王秀兰。
她站在风雪里，头发贴在脸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照片。
影子伸手，握住她手腕。
“我们还有路要走。”
王秀兰点头。
她迈步跟上。
两人一起走进山谷。
风雪更大了。
影子右手握紧步枪，左手护着胸前口袋。那里装着陈默留下的弹壳。
他没有停下。
前方雪地上，两行脚印伸向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