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踹开门,风雪跟着吹进来。他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衣服冻得硬邦邦的。王秀兰跟在他后面,走路不稳,脸上都是雪水和血。屋里的人全都站起来,通讯员接过他们手里的防水袋。
里面是日记、半张照片,还有一段录音。
师长坐在桌边,没说话。他翻着日记,手指停在“釜山港B7区”这几个字上。煤油灯闪了一下,火苗很低。没人出声。影子靠墙站着,拿下步枪,检查弹匣。五发子弹,还剩三发。他换了新弹匣,动作慢,但没出错。
“这是第三次了。”师长开口,“美军在釜山搞实验,拿活人试药,用女人做试验。上次是地堡,这次是港口。再不管,整个朝鲜都要遭殃。”
他抬头看影子:“你亲眼看到了?”
影子点头。“货轮上有三百个女人,关在铁笼里。冷藏库里有器官,泡在罐子里。说明书写着‘甜水’,其实是毒药。他们想让战俘发疯,自相残杀。”
师长一拳砸在桌上,木板裂了。
“必须端掉实验室。”他说,“不能等命令。时间一长,证据就没了。可那里守得太严,三层岗哨,巡逻队有美军也有南朝鲜人。强攻不行,侦察兵进不去。得有人从里面打开门。”
屋里安静了。
大家都知道这任务有多难。要找一个能进去还不被怀疑的人。这种人太难找。
王秀兰往前走了一步。
她嘴唇发紫,手僵硬,但站得直。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照片。五个人,中间是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笑着。
“我进去过。”她说,“我是23号实验体。他们给我编号,每天抽血打针,记录反应。我逃过三次,被抓回两次。最后一次,是陈默救的我。”
她声音有点抖,但继续说。
“他不只是背我出火场。我在地堡快撑不住时,他对我说:‘你还活着,就不是废物,是刀。’现在,该我了。”
屋里一下子吵起来。
“你刚逃出来!”通讯员喊,“你还有伤!这不是任务,是送死!”
“她是平民!”另一个战士站起来,“我们该保护她,怎么能让她去冒险!”
“她连枪都没碰过!”
王秀兰没看他们。她伸手进衣袋,拿出一样东西。
是钢盔。
边缘有弹痕,内侧沾着血,已经发黑。她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他留下的。”她说,“那天他倒下前,把钢盔塞给我。我没敢戴。我不配。可现在我知道,他不是让我躲着活,是让我顶上去。”
她看着师长。
“我去。我知道实验室的路,知道换班时间,知道通风管在哪,也知道哪里没有监控。你们找不到第二个这样的人。”
没人再说话。
师长看了她很久。然后问影子:“你怎么看?”
影子一直没动。他站在墙角,手里握着枪。听到问话,他走过来。他看了看王秀兰,又看了看桌上的钢盔。
“她活下来了。”他说,“就不是累赘,是刀。”
师长闭眼几秒,睁开。
“批准行动。”他说,“代号‘玫瑰’。王秀兰单独进去,目标是拿到实验室结构图、毒剂样本、人员名单。影子小队在外接应,没暗号不准动手。”
他顿了顿。
“这是命令。”
王秀兰立正,敬礼。动作生涩,但标准。她看着桌上的钢盔,低声说:“我不带它进去。等我出来,再戴。”
会议结束。
战士们陆续离开。影子走到门口,停下。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换弹匣时,别用左手。你右手稳。”
王秀兰没应声。她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钢盔。
师部后面有个小房间,是准备点。卫生员给她换了衣服。一套灰蓝色清洁工制服,左胸绣着“B7-23”。鞋底软胶,走路没声音。她低头试了试,弯腰系好鞋带。
影子站在门口,递来一个布包。
“里面有匕首,藏在袖口能抽出。还有两枚烟雾弹,放在腰带夹层。耳机很小,塞进耳朵,别弄丢。接头暗号是‘今天风大’,回应‘得加件衣’。”
王秀兰接过,没说话。
“你不用非去。”影子忽然说,“任务可以换人。”
“没有别人。”她说,“只有我认得路。”
影子不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一枚弹壳,铜色,底部有磨损。他放进她手心。
“陈队说过,中国人打仗,讲究个‘死得其所’。”他说,“你现在做的事,他一定会做。”
王秀兰握紧弹壳。
她走进更衣室,脱下旧衣。肩上有烫伤,背上有一道疤,是实验留下的。她穿上制服,拉好领扣,对着镜子看了看。
不像战士。像工人。
但她知道,她现在是战士。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师长。他带来一份文件,是实验室的地图,根据货轮情报画的。王秀兰接过,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画了路线:从东侧清洁通道进,绕过主控室,去地下三层样本库。旁边写着:“通风管可通,但有红外感应,需在换班时通过。”
她记住了。
“行动在明早六点。”师长说,“那时交接班,灯光最暗。你从码头西侧上岸,穿工装,推清洁车。车里有通讯器和备用武器。如果失联超过三十分钟,视为失败,接应组撤退。”
王秀兰点头。
她走出房间,外面是雪夜。风很大,吹得帐篷响。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科室方向。
没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空荡荡的头顶。
然后转身,走向训练场。
影子已经在等她。地上摆着一辆清洁车,和码头上的一样。他教她怎么推车不发出声音,怎么在拐角停三秒,怎么用抹布遮脸避开摄像头。
她一遍遍练。
十次。二十次。直到动作自然。
“记住。”影子说,“你不紧张。你只是上班。迟到会被骂,但不会被查。”
她点头。
最后一遍练完。她推着车回到起点,停下。
影子看着她。
“你怕吗?”他问。
她没回答。她从内衣口袋掏出那张照片。母亲的脸在月光下很清楚。
她把照片放进清洁车底层的暗格。
然后她说:“陈大哥,这次换我开路了。”
她推起车,走向营地外的雪地。影子站在原地,没跟。
风慢慢盖住了她的脚印。
她走到路口,停下。
前面是通往码头的小路。两边是树,积雪压弯了树枝。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拉了拉制服领子。
然后她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