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沙子打在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手指碰到左耳的缺口,那里早就没感觉了。
天刚亮,前面是一片荒地,远处有铁架子和水泥房子。很多人站在那里,有穿军装的,也有穿工装的,都看着同一个方向。我站在高处,影子在我右边,王秀兰在我左边。
她今天没戴铃铛,头发扎得很紧,大衣领子拉起来盖住脸。影子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本子,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七点整,广播开始倒数:十、九、八……
我盯着远处的地平线,呼吸慢慢变轻。
突然,地面炸开火光,像太阳提前升起来。强光照在脸上,眼睛发烫。接着是震动,脚下的地在抖,耳朵嗡嗡响,嘴里有点金属味。
蘑菇云升起来了,白的外面包着红黄的颜色,越升越高。
我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手已经摸到了左耳的疤。
“这伤,值了。”
声音很小,但王秀兰听见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双手抱在胸前,站得更直了。
影子摘下护目镜,看了一下表,轻轻点头。他没笑,也没激动,走过来拍了下我的肩膀。
风更大了,沙子在地上打转。我看着那朵云,它慢慢变了形状,像一座会动的山。
这时,远处传来跑步声。
一群年轻军官从营地跑来,穿着一样的野战服,帽子压低,步伐整齐,直奔前方的指挥车。
我没太在意。
直到那个带头的年轻人经过我身边,我才注意到他的腿——左腿有点跛,落地比右腿慢一点。但他没有拖后,反而加快摆臂,整个人往前冲。
那样子让我心里一震。
那人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看见他胸口的徽章——三连。
喉咙一下子发紧。
他们从我面前跑过,带起一阵风。最后一个人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
王秀兰轻声说:“那是赵铁柱的儿子。”
我没回应。
脑子里全是那晚的雪。赵铁柱趴在我身上,肠子流出来,还死死抓着我的肩。他说:“打准点。”然后就不动了。
后来我们在坑道里埋了他,只留下半块压缩饼干,我一直含到化成水。
现在这个人,走路的样子,连甩手的动作,都和赵铁柱一样。
我慢慢抬起右手。
动作很慢,像是怕吓到谁。手指划过帽檐,停在太阳穴旁边。
敬礼。
风吹着袖子,旧衣服的边角轻轻晃动。
我说:“老张,老周,兄弟们,这盛世,如你们所愿。”
说完,眼睛有点酸。
王秀兰站在我左边,也抬起了手。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影子迟了几秒,也敬了礼。
我们三个就那样站着,面对东方的太阳和还在升高的蘑菇云。
那群年轻人上了指挥车,有人探出身子指指点点,说着云的样子。赵铁柱的儿子站在最前,手扶车门,抬头看天。
他没有回头看我。
我不需要他回头。
他知道我是谁就行。
我想起长津湖那年,一次夜里行军,王大柱教我听风。他说:“风从哪边来,敌人就从哪边死。”
那时我们蹲在雪里,枪管结冰,拉不开栓。他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边笑一边骂:“尿是热兵器,记住了!”
现在的风还是那个风,只是不再有血腥味。
我摸了摸腰间。那里没有枪,只有茶杯。
但我还是把手放上去。
和以前一样。
王秀兰低声说:“他们开始做辐射检测了。”
我点点头。
她说:“这次成功了,以后就不用拿人命换了。”
我没说话。
不是不信,是不敢信得太快。
我们这一代人,习惯了用血换东西。一顿饭,一条路,一场胜仗,总要有人倒下才能换来。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东西一响,没人敢小看我们了。
我看向那朵云。它变成灰色了,边缘散开,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影子说:“这是我们的起点。”
我说:“也是他们的终点。”
王秀兰看了我一眼。
我说的是那些没能活到今天的人。
他们看不见这一天。但我们看见了。
这就够了。
远处的指挥车陆续发动,开往核心区。赵铁柱的儿子最后一个上车,关门时又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是朝我这边看的。
我没动。
他也没敬礼,只是点了点头。
我也点头。
车门关上。
车队碾过沙地,留下一串深深的印子。风刮不走那些痕迹,它们会留很久。
我和影子、王秀兰还站在高地上。
没人说话。
太阳完全升起来,照在云的残影上,照在铁架上,照在我们三人身上。
我的影子很长,一直伸到坡下。
王秀兰的手一直抱在胸前。她的手指很用力,指节发白,好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影子重新戴上护目镜,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合上。
我说:“下次该让王大柱的女儿来看看。”
王秀兰说:“她今年考上医学院了。”
我嗯了一声。
没再多问。
有些事不用说透。
就像当年在战壕里,王大柱塞给我一块姜,不说原因。我吃了,第二天就不咳嗽了。
现在也一样。
我们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
云还在飘。
但我知道,这个世界已经变了。
我转身,准备走下高地。
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又有两辆车正开过来。
扬起一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