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阳光照进病房。陈默靠在床头，呼吸很轻。他手里拿着三样东西：一条染血的绷带、一枚弹壳、一张纸条。他的手指已经僵了，可还是紧紧抓着。
外面开始下雪。雪花落在窗户上，慢慢化掉。陈默眨了眨眼，眼睛有点看不清。走廊尽头走来几个人，踩着雪，脚步很稳。
王大柱扛着炮筒，嘴里哼着歌。他穿着旧棉衣，袖子都磨破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下，往里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小兰提着急救包，左耳的银铃晃了一下。她站到王大柱旁边，没说话，手扶在门框上。
赵铁柱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他手里拎着机枪，枪管擦得很亮。经过门边时，他抬头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嘴角动了动。
后面还有几个人。老张背着地图包，耳朵上缠着纱布；老周抱着炸药包，脸上有灰。他们一个个走进来，站在走廊里。
陈默的眼皮抖了抖。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你们……来了。”
没人回答。屋里很安静，只有雪落在窗台的声音。
他把绷带握得更紧了些——这是王秀兰留下的。那天她在车站塞给他，什么也没说。后来他才知道，这是她从自己胳膊上拆下来给他用的。
弹壳是汤姆的。那个狙击手死前说了句话，他没听清。但这枚弹壳他一直带着，洗了很多次，血迹却还在。
纸条是三连的兄弟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活着回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在战壕里匆忙写的。他已经不记得是谁写的了。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走廊里的七个人站成一排。王大柱上前一步，推开了病房的门。
冷风吹进来。陈默的手指松了一下，又抓紧了。
小兰走进去，蹲在床边。她打开急救包，拿出一块干净纱布，轻轻盖在他手上。动作很轻，像以前换药那样。
赵铁柱站在床尾，把机枪靠在墙边。他掏出半块压缩饼干，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他最后一次中弹前留给陈默的。现在，又送回来了。
王大柱走到床前，重重拍了下他的肩膀。那一拍很用力，床都响了一声。他笑了笑，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老张把地图放进枕头底下；老周把炸药包放在脚边。其他人也走进来，围在床边站着。
陈默睁着眼睛。他看着这些人，喉咙动了动。说不出话，但眼神变了——不再是虚弱，而是有了光。
他慢慢抬起右手，动作很慢，好像用尽了力气。手指划过胸前，最后停在额头。
敬礼。
七个人同时抬手，动作整齐，没有一点迟疑。
他的嘴角微微扬起，笑得很淡，但很真实。
手指一点点松开。绷带掉在床单上，弹壳滚进被角，纸条飘落到地上。
心跳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鸣，屏幕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太阳从云里出来，照在雪地上。窗外的院子空无一人，只有雪地上留下七双脚印，整整齐齐，一路向前。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踏着雪走来，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他们穿着不同的军装，拿着不同的武器。有人背电台，有人提药箱，有人扛炮弹。队伍很长，看不到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年轻人，左腿有点跛，走路甩手很大。胸口别着三连的徽章。
他路过病房窗户时，抬头看了一眼。
屋里没人。床铺收拾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有那三样东西还在原处——绷带、弹壳、纸条。
年轻人没进去，就站在雪地里，举起右手。
敬礼。
身后的队伍立刻停下。几百人同时抬手，动作一致。
风吹起来，雪打在玻璃上，发出轻轻的响声。
队伍继续前进，脚步整齐，踩碎了地上的冰。
他们朝山口走去。那里有一道铁门，生了锈，门上挂着一块牌子，写着“前线补给站”。
年轻人伸手推开铁门，门发出吱呀声。
其他人一个接一个走进去。队伍很长，最后一个士兵消失在门后时，太阳正好升到山顶。
屋内，那三样东西忽然动了一下。绷带的一角被风吹起，搭在弹壳上。纸条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新字：
“交班完毕。”
阳光照进来，落在床头的相框上。照片里有七个人，站在雪地里笑着。他们身后，是一面飘扬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