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笔停在最后一行。纸上只写了半句话。火堆已经灭了,周虎还在磨他的刺刀,声音很响。吴小六靠着弹药箱,耳机挂在头上,不知道在听什么。
  我没动。
  我捏着笔,把那半句话写完:新方案——M2炸药+缴获引信+坡道投掷结构。
  天刚亮,五点整。今天没喊集合训练。
  我走过去拍了拍周虎的肩膀:“不练了。”
  他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走,去后方仓库。”
  吴小六摘下耳机,也没问为什么,跟了过来。
  我们三人踩着雪,走到防线后面三百米的废弃仓库。铁皮门塌了一半,里面堆着木箱和汽油桶,有股铁锈味。
  我掀开角落一块油布,下面藏着零件:三个美制引信、两截断金属管,还有一块烧黑的电路板。
  “从今天起,这地方不归后勤管了。”我看他们一眼,“归我。”
  周虎皱眉:“你不是指挥打仗的吗?”
  “现在也管造东西。”我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铺在地上。画得不好,但能看懂:前面是发射口,中间储能,后面有两个铁片当稳定鳍。
  “这不是炮,也不是手榴弹。”我指着图,“它要能滚,能跳,落地后再炸。”
  吴小六蹲下看了很久:“电从哪来?”
  “手摇发电机。”我指了指角落的铁盒子,“昨天找到的,还能用。”
  这时门口又进来三个人,都是伤员,暂时不能上战场。老李以前在军工厂工作;老王会用焊枪;最后一个断了两个手指,但懂电路。
  “你们三个留下。”我挥手,“其他人出去,在门口守着。”
  周虎没走远,把机枪架在门外。他说他不懂这些零件,但他可以放哨。
  我们开始拆引信。
  美军的引信很精细,弹簧紧,撞针的角度必须准。第一次组装,我把M2炸药放进外壳,接上引信,外面包了铁皮。测试地点选在北坡洼地,离主阵地远些。
  一拉发火绳——
  没响。
  等了五分钟,没人敢过去。
  我自己去看。发现引信卡住了,撞针没到底。弹簧生锈了,里面的棉布太厚。
  “下次用干布,里面要清干净。”我说。
  第二次改设计。老王建议加双层铁皮,防止提前爆炸。老李重新算了装药量,减了百分之十五,怕压力太大。
  我们又试了三次。
  下午两点,终于响了。
  声音不大,像闷雷。弹体飞出七米,落地滚了两圈,炸了个浅坑。
  “方向有点偏。”吴小六记了下来。
  “没事,”我说,“只要能动就行。”
  夜里特别冷,零下三十度。我们把设备搬回仓库,用棉被裹住重要部件,怕冻坏。
  第三天早上,击发机构还是冻住了。铜片收缩,线路不通。
  我想起王大柱说过一句话:
  “用体温捂。”
  我脱掉手套,把引信贴在胸口,捂了十分钟。其他人看见了,也照做。五个零件,轮流捂热。
  再测试时,弹体落地滚了两圈,嘭——第二次炸了。沙坑更深了。
  “差不多了。”我说。
  吴小六又问:“信号延迟怎么办?要是拉绳慢一秒,就乱了。”
  我停下笔。
  “以后不用拉绳。”
  “改定时?”
  “也不用。”
  我拿出手摇发电机,接上一个简单的计时器。“转十圈,充好电,自动触发。”
  “需要两个人。”我补充,“一个人摇,另一个看表盘。必须一起确认。”
  当天下午,最后一次测试。
  地点还是北坡洼地。我们挖好掩体,安排人观察。周虎带人在四周埋伏,防敌人靠近。
  吴小六负责摇发电机。
  “开始。”
  他握住手柄,一圈、两圈……第九圈时手一抖,慢了。
  我立刻抬手:“停!”
  他喘着气停下。
  “重来。”
  这次我站他旁边,我们一起数。
  “一、二、三……八、九、十。”
  咔哒。
  计时器合上了。
  我们转身就跑,冲进掩体。
  十秒后——
  轰!!!
  远处炸起烟尘。弹体穿过一层薄钢板,砸进土里,接着二次爆炸。
  观察哨跑回来,脸上都是灰:“穿过去了!钢板破了个洞!”
  我点点头。
  回到仓库,没人说话,也没人笑。大家都默默收拾残骸。老李捡起烧坏的线圈放进布袋,老王用锤子敲平变形的铁皮。
  我没说“成功了”。
  我拿出一本新册子,封面空白。翻开第一页,写下:
  X-7项目·封存待命。
  然后递给吴小六。
  “锁好。”
  他接过,放进木箱,咔嚓一声锁上。戴上耳机,坐回角落继续听频道。
  周虎带人去埋碎片,铲雪盖住痕迹。回来时扛着机枪,一句话不说,直接去巡逻。
  我走回主掩体,靠墙坐下。
  右手小指微微发抖。写字太久,这根短了一截的手指,早就控制不住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