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右手放在怀表上。隔着棉袄还能感觉到它贴在胸口的位置。滴答,滴答,声音很稳。
刚才开会的事还在脑子里转。夜间巡逻要两个人,一个明岗一个暗哨。炸药得搬到后沟去。反斜面的工事要填土,至少八十公分。这些都得安排进训练计划里。我从枕头底下拿出一张纸,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光,用铅笔在边上写了几个字。笔尖划在纸上很轻,但在这么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敲木头一样。
写完我把纸对折,塞回笔记本里。外面铲雪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整个营地特别安静,连哨兵换岗的脚步声都没有。我闭上眼,脑子里还是三号岗的地形图。左边往前三十度有个死角,空着,像缺了一块。
我快睡着的时候,门帘响了。
“陈默。”声音很低,是通讯员。
我没说话,直接坐起来。
他掀帘进来,带进一阵冷风。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破了。帽子没摘,站在那儿不动,喘气有点急。
“前线侦察员送回来的,”他把信递给我,“在东沟废观测站找到的,还有段录音。”
我接过信封,手一沉——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报告格式,没编号也没名字。封口用火漆封着,上面有个歪歪的拇指印。
“人呢?”我问。
“回来了,在医疗帐篷躺着。冻伤严重,说不了话。只说必须让你亲自看。”
我点点头,让他走。他走到门口时,我又叫住他:“谁派的侦察任务?”
“老杨那组的,三人轮班,就他活着回来。”
门帘落下。我坐在床沿,把信封放在腿上,没急着拆。怀表隔着衣服一下下碰着手肘,滴答,滴答。我盯着那个拇指印看了几秒,用指甲抠了抠火漆,然后“刺啦”一声撕开。
里面是两张照片、一张字条,还有一卷胶卷。
第一张照片是雪地上的脚印——不是军靴,也不是野兽。五个脚趾很清楚,前宽后窄,步子特别大,一步快两米。第二张是观测站的墙:木板被撕开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扯开的,边缘不齐,还有烧焦的痕迹。
字条是手写的,字迹发抖,墨水都晕开了:
「不是人。三小时前在观测站北边林子看到两个影子,移动很快,没声音。其中一个抬手,枯树自己烧起来。另一个直接穿墙而过,墙没事。有录音为证。我不敢靠近。它们往西去了。再说一遍,不是人。」
我放下字条,手指有点僵——不是因为冷。
胶卷是军用的,一头打了结。我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拿出小手电,把胶卷绕在手指上,一点一点照过去。
画面断断续续,晃得很。先是雪地,然后一团黑影“嗖”地掠过镜头,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接着是火光——一棵枯树突然着火,火苗冲天,没人点火。最后一段,围墙前,一个模糊的人影走近,直接穿过墙,像穿过雾一样。
我关掉手电。
屋里只剩我的心跳声。
我坐回去,把东西摊开:照片、字条、胶卷。每样都在说同一件事,可我不敢信——不是怕,是太离谱了。我们打的是美军,是南朝鲜特务,是机械化部队,不是这种怪事。
但侦察员不会撒谎。老杨组的人也不傻。要是真遇到敌人,他们会报番号、人数、装备。但他们只说“不是人”。
我又看了一遍字条。最后一句让我心里一紧:「它们往西去了。」
西边是我们主防线,是营地中心,有医疗帐篷和弹药库。
我看了一眼怀表:凌晨两点十七分。雪还在下,风小了些,外面安静得反常。突然想起王大柱以前说过,他在长白山打伏击时,林子里有时会有“不该有的动静”,老兵叫它“山鬼巡夜”,谁碰上谁倒霉。
我摇摇头,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把胶卷卷好,和照片一起放回信封。字条我单独留下,折成小块,塞进内衣口袋,紧挨着怀表。然后站起来,戴上棉帽,勒紧领子。
现在不能召集开会。总不能说“兄弟们我们要对付会穿墙的东西”——没人会信,只会乱套。可我也不能当没事发生。
我走到墙边,拿下油灯,拧亮。火苗“噗”地跳了一下,照亮了墙上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画的防线、据点、补给线密密麻麻。我手指在地图上滑,找到西线,最后停在观测站位置——从那儿到营地不到三公里,全是树林和缓坡。
如果那两个影子真往西来,天亮前就能到营地。
我盯着地图很久。油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外面突然“咔”一声,像踩断了树枝。我猛地看向门帘。
再没声音了。
我站着不动,手按在枪套上。心里数五秒,然后松开。
不是敌人。可能是风,或者雪压断了树枝。
我再看地图,这次盯住西线第三哨位——本来有两个岗,昨晚战斗后调整,现在空着。
我记下了这个位置。
然后坐回床沿,没脱帽子也没躺下。油灯一直亮着,火苗很稳。我把信封放在腿上,手一直压着。怀表贴在胸口,滴答,滴答,走得稳。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跟敌军有没有关系。但我知道一点:如果它们真的来了,光靠战术挡不住。
我看着灯芯,心想明天一早让周虎带两个人去西线走一趟。不能声张,就说例行巡查。
但现在,我不能动。
得等天亮。
油灯的光在墙上晃,像在报警。我就这么坐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偶尔听到远处雪落在树枝上的声音。
信封还在腿上。
我的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