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床边,油灯还亮着。火苗一跳一跳的。信封压在腿上,我抓得很紧。怀表贴在胸口,滴答声和我的呼吸混在一起,让我心里发慌。外面很安静,连风都不叫了。
我站起来,把信封塞进衣服内兜,顺手摸了摸腰上的枪。墙上有顶棉帽,我拿下来拍了拍灰,戴上,又拉紧了领子。掀开帘子,冷风扑脸,外面全是雪。
该换岗了。北坡那边有几个人影,踩着雪发出咔嚓声。我没去指挥所,先走到医疗帐篷外看了看。帘子半开着,里面有煤油灯的光,没人进出。我又走到弹药库后面,蹲下看排水沟边的雪——很平,没有脚印。我起身,往旧炊事棚走。
周虎已经在那儿等我了。他缩着手靠墙站着,脸冻得发青。看见我来了,他点点头:“陈默。”
“我让你带两个人,”我说,“现在就出发。”
“去哪儿?”
“营地里的三个地方:医疗帐篷、弹药库、粮仓。路线从东沟废观测站开始,沿着我们的防线往回查。走慢点,仔细看。”
他皱眉:“查什么?”
“脚印、划痕,或者别的不对劲的东西。别声张,就说是在修通讯线。”
他明白了,转身去叫人。我没跟过去,站在原地看他走远。五分钟后,三个人背着工具包出了营区,顺着雪路往北坡下走。他们每人腰上系了一小段红绳,不明显——这是我定的暗号。
我回到指挥所,打开登记册,蘸了墨水写字。昨夜两点十七分之后的出入记录都还在。我翻了一遍,没人动过。我把那一页撕下来,折好放进抽屉最底下。然后写下新命令:所有人进出必须有两个以上哨兵确认身份,写清楚去哪、几点、做什么;每天晚上八点前交汇总本,我会抽查三份。
传令兵进来拿通知,我把两张纸递给他。一张是“双人同行”的规定,另一张是新的巡逻路线安排——以后巡逻不再按固定时间走直线,改成随机时间和交叉路线。他看完没多问,把纸收好走了。
上午十点,周虎回来了。他左手攥着,手指发白,还没缓过劲来。站在我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旧炊事棚后墙根有拖痕,不是军靴留下的,也不像野兽。步子很大,前面宽后面窄,一直通到排水沟。沟壁上有刮擦,是新的。下面沾了几点黑东西,雪落上去也没化。”
我盯着他:“你取样了吗?”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空药瓶,瓶底有一点黑色粘液,像沥青但又不太像。“只刮了这么点,不敢多弄,怕打草惊蛇。”
我接过瓶子,拧紧盖子,放进内衣口袋,和那张字条放在一起。
“还有别的发现吗?”
“红绳标记了两处。一处在粮仓背阴角落,雪里插着半截铁丝,像是被人故意放的;另一处在医疗帐篷后窗下,地面有点塌,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搬走了。但是后来……”他顿了顿,“有个新兵路过,把红绳拔了,说是捡垃圾。”
我没说话。
“是我的问题,”周虎低头,“标记太显眼了。”
“下次用石头,”我说,“叠两块就行,不容易被注意。规矩不要告诉别人。”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扔给他,“吃点东西,下午再去西线第三哨位看看。别带太多人。”
他接过饼干,点头走了。
中午过后,营地恢复正常:铲雪、修工事、换班吃饭。一切看起来都很平稳。但我注意到一些细节:炊事员送饭时多看了哨兵几眼;两个老兵交接时互相报了编号;有个新兵想抄近路进指挥所,被拦住问了五分钟才放行。
这些变化是好的——大家开始警觉了,但还没有乱。
下午三点,登记册送来了。我一页页翻,对照时间和人员行动。有个炊事员,凌晨一点十八分离开灶房去厕所,二十分钟后回来。记录完整,也有签字。可我记得很清楚:昨晚我已经强调过——夜间外出必须两人一起。
我让人把他叫来。
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脸上有冻疮疤,站得笔直:“报告!昨晚我一个人去了厕所,想着很快回来,就没叫人……”
“刚下的规定,你就破例?”我问。
“我没多想……我以为……”
“没有以为,”我打断他,“宁可多查,也不能漏。这次不算违纪,记个警告。再犯一次,直接关禁闭。”
他低头认错,走了。
我在登记册上补了一句:“夜间外出未登记,已警告。”写完合上本子,放在灯下。
天渐渐黑了,风又吹起来。我穿上大衣,走到营区中间。几个战士正在埋电话线——按我的命令,全部走地下,深四十公分,盖上雪压实。他们动作快,话少,干完就走。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指挥所。
晚上九点,所有人都归位了。我一个人坐在灯下,把今天的所有记录又核对了一遍:时间、地点、谁、做了什么。我把周虎带回的药瓶拿出来放在桌上。灯光照着那点黑液,看不出是什么。我用铅笔尖轻轻碰了碰瓶壁——它不动。
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红绳被拔、炊事员单独外出、巡逻改路线、双人核查……该做的我都做了。可我心里还是空的。没抓到人,不知道痕迹是谁留的,甚至不确定是不是敌人。
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们真的来了,不会只留下这点线索。
可能是试探,也可能,已经进来了。
我把药瓶收回口袋,拿起登记册最后一页。上面有周虎下午写的一行字:
“西线第三哨位无人值守,积雪覆盖原有脚印,未发现新活动迹象。”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吹灭了油灯。
屋里一下子黑了。只有胸口的怀表还在响,嗒、嗒、嗒。我坐着没动,手压在登记册上。外面风吹着帆布,啪嗒啪嗒响。远处传来一声咳嗽,接着是压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我闭上眼,又睁开。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才刚开始。
药瓶贴着皮肤,有一点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