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十章
  蒋柔开庭那天,我也去了。
  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截。
  看见我妈时,她忽然哭了。
  “云舒,我真的没想杀他。”
  “我就是想吓他,把票拿走。”
  我妈看着她,眼神很冷。
  “检修锤砸在后脑,会不会死人,你不知道?”
  蒋柔说不出话。
  律师拿出她提前准备的黑布袋、胶带、假车牌,还有定位器购买记录。
  她每一步都想好了。
  不是一时糊涂。
  是精确到我爸走哪条路、几点出门、包在哪一侧肩膀。
  判决下来时,我爸握住我妈的手。
  我坐在旁听席,看着蒋柔被带走。
  前一辈子的仇,终于有了名字。
  不是陌生劫匪,不是路边恶人。
  是一个会给我送汤、会摸我头、会劝我妈小心熟人的女人。
  最可怕的恶意,常常披着关心的外衣。
  它知道你的软肋。
  也知道你哪天会放松警惕。
  后来,我们搬离了老机械厂家属区。
  我妈选的新房不大。
  小区门禁严格,楼道明亮,监控没有死角。
  我爸还是干电梯维保。
  他说干了半辈子,突然不干,心里空。
  只不过他不再接私活,也不再把家里事随口讲给别人听。
  我妈辞了药房会计,去学财务管理。
  她说钱多了,更要脑子清楚。
  我呢,还是会做噩梦。
  梦见白桥旧货场的红砖墙。
  梦见我爸的帆布包躺在血边。
  梦见我妈站在楼顶,风吹得她衣角猎猎响。
  每次醒来,我都会冲到客厅。
  起初,我爸妈被我吓得够呛。
  后来他们习惯了。
  只要听见我房门响,我爸就会从沙发上坐起来。
  “在呢。”
  我妈也会从卧室探头。
  “小星,爸妈都在。”
  今年春节,家里来了很多亲戚。
  大部分是以前不怎么走动的。
  我妈提前跟物业打了招呼,没预约的全拦在门外。
  温德贵在楼下打电话,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别这么绝。
  我妈只回了一句:
  “我家不缺一家人。”
  然后挂了。
  晚上,我们三个人包饺子。
  我爸擀皮,总是擀得奇形怪状。
  我妈嫌弃他。
  “你这叫饺子皮?这叫地图。”
  我爸不服。
  “地图怎么了?包出来照样能吃。”
  我笑得把馅儿掉在桌上。
  我妈瞪我。
  “小星,你也别笑,赶紧洗手。”
  锅里水开了。
  热气扑上窗户,模糊出一层白雾。
  外面很冷。
  屋里很亮。
  我爸忽然把一只饺子夹到我碗里。
  “小星。”
  “以后爸去哪,都先跟你说。”
  我鼻子一酸。
  我妈也夹了一只给我。
  “妈也是。”
  我低头咬了一口。
  烫得直吸气。
  他们都笑我。
  我也笑。
  笑着笑着,眼泪掉进碗里。
  前一辈子,我没能守住这张饭桌。
  这一辈子,我用尽所有力气,终于把爸爸留在了门里。
  那张彩票没有再变成催命符。
  它只是钱。
  而我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亿。
  是我爸还会嫌饺子馅淡。
  是我妈还会骂他笨手笨脚。
  是夜里我醒来,客厅总有人应我一声。
  “在呢。”
  灯亮着。
  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