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探视只能一个人进去，老太太却说要见方茹。
刘明华也感到不能理解，“我妈真是这么说的？”
“她意识很清楚，就是这么说的。你们不用担心，再观察两天，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医生催着他们，方茹将乐乐交给刘明华，“我去吧。”
她还不信老太太能爬起来打她。
方茹对重症监护室并不陌生，她进来的瞬间，不期然的就想到了爸爸。
爸爸生病后期，大部分时间都在忏悔。
悔没有好好对妻子，没有好好经营自己的小家。
也许，只有在死亡面前，人才会真正的认清自己。
黄春秀窝在病床上，满身插满管子，左右是滴滴作响的监测仪器，往日里的飞扬跋扈，荡然无存。
她眼里透出来的光芒，也不再刻薄。
这样的她，就只是个垂垂老矣的老人。
方茹的戒备瞬间散去，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叫了声妈。
黄春秀眼泪流出来，嘴巴瘪着，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看得方茹心酸，她拿纸替老太太擦去眼泪，柔声宽慰着：“医生说你问题不大，过两天就能出去了。”
“茹……”
老太太摘了氧气罩，声音轻不可闻：“妈不该打你，还疼不……”
方茹：“……”
这唱的是哪一出？
病者为大，她只能配合，摇头说：“没事。”
“是妈不对……”黄春秀不知道该怎么说，她呀，好像是死过了。
魂儿飘着，看到了好多过去的事。
看到方茹第一次去他们家时，给她买了好几身新衣裳。
为了养活三个孩子，她已经很多年没穿过新衣服了。
那天，她很高兴，穿着新衣服去村里转了好大一圈，逢人就说是自己儿媳妇买的。
大家都夸她有福气。
生了有出息的儿子，可不有福气么。
于是，她给方茹下命令：“以后我的衣服都归你买了，可别买太便宜的，我寒碜一辈子，再也不想被村里那些长舌妇瞧不起了。”
方茹当时开开心心地答应了，好像给她买衣服是天大的荣幸。
可黄春秀的魂儿看到的不是这样，她看到方茹表情僵了下。
回头方茹就给朋友发语音，说：“我给未来婆婆买的衣服，她可喜欢了，就说贵的东西谁都会喜欢啦。”
发完，她又自信自语地说：“2000多的衣服，我估计这辈子都不会舍得买给自己。”
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多。
儿媳妇挺着大肚子，每天家务活照干。
出门人家问，她却说婆婆心疼她，不舍得她干。
在外面吃到好吃的，她会打包一份带回去。
可她这个当婆婆的，只会骂她乱花钱。
后来儿媳妇不带了，她又骂她是自私鬼，什么都只顾自己……
魂儿也看到了大儿媳。
大儿媳嫁进来就给她一个下马威，说自己在家啥也不会干，做不来伺候人的事。
花十几万才娶到的儿媳妇，谁敢得罪？
她小心翼翼伺候着，还好大儿媳争气，给她生了个大胖孙子。
除此以外，印象中，她连大儿媳亲自倒的水都没喝过。
为什么非要住城里，非要赖着二儿子。
真是因为二儿子有出息吗？
魂儿看到的并不是，是因为二儿媳妇好欺负呀！
她讲理，懂理，心软，善良……没人撑腰，处处小心。
好像谁都可以拿捏一下。
但魂儿觉得肯定不是这样……
黄春秀也说不上来自己在怕什么。
她反手抓紧方茹的手，声音发颤地说：“你别和明华离婚……别……别离……”
“不会的，妈。”方茹见她情绪很激动，以为她是怕担责任，就顺口哄着。
黄春秀费力地摇摇头，想说的话，表达不出来。
“你爸……”
方茹快速道：“他伤到脚，没什么大事，住院恢复段时间就好。”
“那就好，你和明华好好过……好好过……”
黄春秀说完，闭上了眼睛。
她突然觉得好累，有点儿想回农村老家去，但又害怕继续伺候大儿子一家。
某个瞬间，她甚至觉得，变成魂儿飘走，其实也不错。
探视时间结束，方茹心情复杂地出来，刘明华忙迎上去，紧张道：“我妈说什么了？”
方茹：“说让我们好好过。”
刘明华：“……”
“就这？”
“嗯。”
婆婆今天的反应，方茹感触有一点，但不多。
可能是因为经历过爸爸生病的事，比较了解一个人在最脆弱时候的心理状态吧。
刘明华松了口气，挑眉又问：“房子的事，你没给她说吧？”
“没有。”方茹带着些嘲讽道：“放心吧，我再傻，也不会再一再二再三的犯同一个贱！”
她早该看明白的，人家一家人之间，说什么都可以。
她一个外人，弄不好就是挑拨离间，就是居心不良。
“你看你，咱不是说好不计较了吗？”
刘明华反倒有些不高兴了，好像受了多大伤似的。
方茹视而不见，跟着他又去了骨科。
刚到门口，就听到刘大村正在骂骂咧咧。
“明华怎么还没来？他是想把老子饿死是吧！”
“我早就说了，我去给你买早餐，是你死活不要！”刘明慧很无奈：“我真是搞不懂，儿子买的早餐就是灵丹妙药，女儿买的就是毒药是吧？”
“你懂个屁！你该上班上班，别碍我眼！”
“行……反正在你眼里，女儿就不配活着！”
刘明慧夜班，累了一晚上，脾气也不怎么好。
这下，彻底将刘大村给点燃了。
放炮仗似的，骂了很多难听的话。
刘明慧哭着跑出来，在门口看到刘明华和方茹，愣了下，招呼没打一个就走了。
“爸，好好的，你骂明慧做什么？”刘明华走进去，也觉得老头儿过分了。
刘大村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想饿死你老子呢，怎么才来！”
“妈那边探视时间是固定的，错过了就得等明天。”刘明华一边说，将粥盛出来，又从保温桶里拿出几个肉包子。
刘大村是真饿坏了，大口大口的吃。
就这，也没能堵上他的嘴。
“死老太婆，净添乱！她在那里面关着，一天几大千，人家把她伺候得可好了，有什么可看的。”
刘明华：“……”
方茹静静看着，不过多参言。
老头儿的心理，她多少了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