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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段时间,我说话越来越费力。
  护工在床头放了小本子,想吃什么,想见谁,都可以写。
  后来笔也握不住,我指给她看。
  妈妈来时,总先看那本子。
  她怕我写了不许她来。
  其实没有。
  我已经不想再花力气,把谁推远或拉近。
  爸爸每天带一张旧照片来,说他终于找到我小时候的录像。
  五岁以前,我跟在顾言开后面跑,摔倒了也不哭,怕他不等我。
  爸爸坐在床边笑,笑着笑着就没了声音。
  他问,要不要放给我看。
  我点头。
  屏幕里的妈妈年轻又漂亮,张开手臂叫我过去。
  我跑得很快,一头撞进她怀里。
  她抱着我转圈,说这是她最宝贝的女儿。
  病房里没人说话。
  我伸手,护工以为我想碰妈妈。
  其实我是想关掉声音。
  听着有些累。
  妈妈看明白了,自己按住暂停,低着头收起平板。
  顾言开后来很少说话。
  他学会了倒水、调床、等我喘匀再问。
  有一次我咳得厉害,他跪在床边扶着盆,手背沾了血,也没有挪开。
  我缓过气,看见他眼泪掉进去。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
  我摇头。
  别再说对不起了。
  我都听见了。
  林盛珠来过两回,我只见了一次。
  她把当年的项链放在床头,说一直留着,没有弄丢。
  妈妈站在旁边,脸色惨白。
  我看了一会儿,让护工收起来。
  不是还想戴。
  只是原本给我的东西,终于不用靠砸、靠抢,也能拿回来。
  她临走问,能不能叫我一声妹妹。
  我没回答。
  那天傍晚,婆婆坐到床边,拿毛巾替我擦脸。
  她腿疼,手也抖,擦得很慢。
  我握住她的手。
  她低头,贴着我额头说,睡吧,饭给你留着。
  我闭上眼。
  这一次,没再担心睡醒以后,还有没有我的份。
  ***
  林沁雪离开后,林家洗出了那张全家福。
  照片里,她坐在中间,神情平静,手却一直朝旁边伸着。
  那里原本坐着养大她的老人。
  摄影师按林父的要求,拍单独一张时,请老人暂时让开。
  林母后来不肯裁掉那只伸出去的手。
  她把完整照片放进相框,每次看见,都想起女儿回家第一天。
  那孩子站在门口,喊她妈妈。
  她第一反应不是答应。
  是回头看,盛珠有没有听见。
  顾言开留下了那件磨破的外套。
  七年前,他跪在沁雪身边,以为只要陪她一晚,就能证明自己一辈子都会选她。
  七年后,他终于承认,一辈子不是靠一句承诺。
  是每次她开口时,有没有听。
  遗物交接那天,他没有拿到给自己的信。
  只有一份普通清单,东西归谁,钱款怎么处理,都写得清楚。
  最后一项,是一张床头合照。
  归阿婆。
  老人接过照片,看了很久,让赵叔帮她放进怀里。
  照片上的沁雪靠着她,笑得不大,手里捧着半碗面。
  林父想送老人回去。
  她摇头,抱好相框。
  “家里还有她的碗,我得回去收着。”
  林母站在原地,没有再追。
  林家给沁雪换了最大的照片,最好的房间,也终于把客房的门牌摘了。
  可那个曾经不争不抢,就怕没有一口饭的女孩,最后回去的,还是有人替她守着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