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我离开医院后,程越终于开始配合复健。
助理说,他每天练到伤口渗血。
医生让他休息,他却扶着栏杆不肯松手。
“再来一次。”
“你这样练,腿也不可能恢复到比赛状态。”
“我知道。”
程越低着头,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只是不想下次见她,还得跪在地上求人。”
一个月后,他勉强能拄拐行走。
出院当天,客运站收到一辆顶配商务车。
登记在我的名下。
我让人原路退回。
第二天,程越又送来一份股权转让书。
我没有拆,直接交给快递员。
第三天,父亲所在的客运公司突然收到收购通知。
我拿着文件,找到了程越。
他坐在公司会议室里,拐杖靠在手边。
看见我,他眼里亮了一下。
“你来了。”
我把收购协议放到他面前。
“撤了。”
“这家公司经营情况不好。”
“我接手以后,可以换一批新车,也能给你爸安排轻松的线路。”
“用不着。”
程越皱起眉。
“许安宁,你一定要跟我分得这么清?”
“当然。”
“那三年呢?”
“该结的工资已经结了。”
“该还的东西,我也还了。”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分清?”
程越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伸手想拉我,右腿却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
我没有扶。
他扶住桌角,自己站稳。
“我只是想补偿你。”
“那就别再打扰我。”
说完,我拿着协议离开。
程越还是没有撤销收购。
可父亲联合几个老伙计,拿出了这些年的积蓄。
我也把剩下的钱投了进去。
一群开了半辈子长途车的人,凑钱盘下了一条客运线路。
新线路开通那天,父亲非让我试车。
我坐进驾驶位,他抱着保温杯坐在副驾。
“慢点啊。”
“前面有个弯。”
“看见了。”
“方向盘别打猛了。”
我忍不住笑。
“爸,我以前就是开公交的。”
“公交跟大客能一样吗?”
他嘴上嫌弃,却悄悄拿出手机,对着我拍了好几张。
“坐直点。”
“这张发朋友圈。”
车开回客运站时,我一眼便看见了程越。
他拄着拐杖站在站牌下。
不知道等了多久。
父亲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
“认识?”
“以前的同事。”
“同事追到这儿来了?”
我爸啧了一声。
“这同事挺闲。”
我停好车,下去找程越。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合同。
“客运公司我不收购了。”
“这些车和线路,我可以免费转给你。”
我没接。
“你还是不明白。”
“什么?”
“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挣。”
“不是等你送。”
程越握紧合同。
“那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什么都别做。”
他的眼睛红了一圈。
“你宁愿开客车,也不肯回来陪我?”
“回来陪你做什么?”
“我已经不能开赛车了。”
他说出这句话时,声音明显发颤。
“但我可以重新组建车队。”
“你做领队,或者技术顾问。”
“只要你愿意,想要什么位置都行。”
“我已经有工作了。”
程越愣住。
我拿出手机,给他看赛事协会发来的聘用通知。
事故调查结束后,协会邀请我参与山地赛道的安全评估。
除了整理路书,我还要培训年轻领航员。
以后我仍会站在赛道边。
只是不再坐进他的副驾。
程越看了很久。
“你要教别人?”
“对。”
“你宁愿陪陌生人跑,也不肯再陪我一次?”
我收起手机。
“我不会陪他们拿命发疯。”
“我的工作是教他们,怎么平安回到终点。”
程越低头看着自己的伤腿。
“如果我当初听你的呢?”
“没有如果。”
“安宁,我真的后悔了。”
我看着他。
“你失去的不是一个领航员。”
“是一个被你伤透了的人。”
父亲在车上按了两声喇叭。
“闺女,回家吃饭!”
我转身登上客车。
这一次,我坐在驾驶位。
父亲坐在我的副驾。
后视镜里,程越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
我没有停车。
因为我要走的路,已经不需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