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图公开”的冲击波,以远超联合政府预期的速度和强度,席卷了星球的每一个角落。那来自遥远星海的、沾染着毁灭气息的知识,并未如保守派所希望的那样,仅仅引发理性的警惕和审慎的反思。相反,它在人类社会这片本就暗流涌动的海洋中,投下了一颗精神原子弹,引爆了一场混杂着极致希望与极致恐惧的全球性狂热。
乐观的情绪,首先在科技界和与之关联的产业领域,如同野火般蔓延开来。尽管数据包上标注着刺眼的红色警告,但在许多科学家和工程师眼中,那些警告仿佛成了成就伟大所必须承受的风险注脚,甚至是某种“资格认证”——唯有真正强大的知识,才配得上如此严厉的警示。
网络和媒体上,充斥着对技术奇点即将来临的狂欢式预测。各大科技媒体的头条被诸如《物理学基石已被撼动!》、《能源自由就在眼前?》、《人类寿命或将迎来指数级增长》等标题占据。曾经被视为科幻的概念——反重力引擎、物质瞬间传输、意识永生……如今都被严肃地放在学术论坛和脱口秀中讨论,似乎只要破解了先驱者留下的密码,这一切都触手可及。
一种被称为 **“新启蒙运动”** 的思潮在精英阶层中迅速兴起。其鼓吹者认为,先驱者的悲剧在于“哲学未能跟上科技的脚步”,而人类完全可以从他们的失败中吸取教训,建立更完善的社会治理和伦理框架,从而“安全地”驾驭这股力量。大学里关于科技伦理的课程人满为患,但讨论的焦点往往不是“要不要做”,而是“如何安全地做”。
资本市场对此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与新材料、新能源、生物基因、量子计算相关的公司股价一飞冲天,哪怕这些公司只是发布了一则与“解析外星科技”沾边的模糊公告。一种新型的、专注于“先驱者科技转化”的风险投资基金如雨后春笋般成立,疯狂吸纳着全球资本。一夜之间,似乎所有的商业计划书都必须包含“借鉴先驱者原理”的字眼才能吸引投资者。
在这种氛围下,陈小蕊和“风险评估委员会”发出的声音,开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刺耳。她在一场全球直播的顶尖科学家论坛上,再次强调“失衡”的危险和“肃正协议”的绝对性时,台下不再只是沉思的目光,更多的是不耐烦的躁动和隐含的质疑。
一位以言辞犀利、拥护技术激进主义闻名的年轻亿万富翁,在提问环节公开反驳:“陈博士,我们尊敬您的贡献,但您是否过于沉溺于先驱者的失败叙事?恐惧不应该成为文明的指南针。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挑战极限、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历史!如果我们因为前人摔下悬崖就禁止所有人靠近山峰,那我们现在还应该活在洞穴里!”
他的话赢得了现场一片热烈的掌声,直播弹幕上也充满了支持的言论。陈小蕊站在台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在狂欢派对上大声宣读讣告的人,孤独而尴尬。她试图用数据和逻辑回应,但发现人们更愿意倾听那些许诺天堂的声音,而不是描绘地狱的景象。
与此同时,民间的分化也愈发剧烈。在主要城市的中心广场,支持技术开放的集会声势浩大。人们举着“拥抱星辰大海”、“不要阻挡进化”的标语,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他们视探索队员们为带来希望的火炬手,而对委员会的限制措施感到不满,认为这是官僚体系对人类潜能的扼杀。
然而,在另一些地方,恐慌和抵制情绪也在发酵。宗教团体举行了大规模的祈祷仪式,呼吁人类保持谦卑,不要僭越神的领域。“回归自然”运动再次兴起,一些人开始囤积物资,准备逃离可能被“危险科技”污染的城市。针对科研机构的示威甚至零星冲突时有发生,人们高呼“我们不想被格式化!”。
在这种全民性的情绪沸腾中,各种极端组织和秘密团体也找到了生长的沃土。除了已知的“普罗米修斯之子”,一个名为**“飞升阵线”** 的更激进、更隐秘的组织开始通过网络招募成员,宣称他们已经掌握了安全剥离“飞升”技术中“危险基因”的方法,并暗示正在进行“实质性突破”。
而马克·索伦森,坐在“基石”总部他那间拥有高级数据访问权限的办公室里,屏幕的一角正闪烁着“飞升阵线”经过加密的暗网招募信息。他飞快地浏览着,心跳加速。外面世界的狂热与总部内部越来越谨慎、甚至可以说是保守的氛围形成了鲜明对比。他觉得委员会,尤其是陈小蕊,正在成为阻碍人类抓住历史机遇的绊脚石。他回想起在方舟前哨站那个隐秘的仓储模块里,启动能量场时那令人战栗的瞬间,那种触摸到宇宙本源力量的悸动,远不是在这里看着红色警告标语所能比拟的。
他关掉了暗网页面,深吸一口气,目光落在了自己正在草拟的一份“关于有限度进行A级材料合成实验”的申请报告上。他知道,通过正规途径希望渺茫。但……也许还有其他方式可以获得“实验数据”?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办公室外,正在与同事交谈的瑞恩·帕特尔医生。
黄宇杰和孙浩在“广寒宫”基地,通过全球舆情监测系统,看着屏幕上那代表着支持与反对、乐观与恐慌的两极颜色不断碰撞、交织、蔓延,如同一场席卷全球的精神风暴。
“我们点燃了火,”孙浩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法控制火势的方向。”
黄宇杰沉默地看着屏幕上一条快速滚动的新闻快讯:【“阿瑞斯计划”创始人宣称,将在一年内展示基于先驱者原理的“颠覆性推进系统”……】他认得这个名字,一个以大胆冒进而闻名的私人太空公司创始人。
“通知‘哨兵’项目组,”黄宇杰最终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提升对所有非政府实体、尤其是私人太空和生物科技公司的监控等级。另外……准备一份最高密级的报告,我需要评估,在极端情况下,我们是否有能力……进行技术拦截或压制。”
他知道,这个命令本身就充满了争议和风险,像是在自由的火焰上浇上控制的燃油。但当全球都为这颠覆性的发现而沸腾,当理性的声音被狂欢的浪潮淹没时,那来自远古坟墓的、冰冷的警告,似乎正被这沸腾的热情,一步步推向应验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