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蹲在祖宅后山空地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根枯枝,在雪地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那图案看着像是一个人形,细胳膊细腿,脑袋画得特别大,胸口位置戳了一个小洞。他画完最后一笔,把枯枝往雪地里一插,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末。
“画得不像。”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回头,见是林轩,耳根一热,用脚把雪地上的图案蹭糊了。“我就是随便画画。”
林轩走过去,在石阶旁蹲下来,用手掌将雪面抹平了一块。他从林远手中接过枯枝,在抹平的雪面上画了几道:“人的身体是这个比例,肩宽约等于两个头的高度,手臂自然下垂时指尖大约到腰部往下三寸。”他画了一个简单的骨架图,然后用枯枝点了点胸口位置,“你刚才把洞戳在这里,这是心口的位置。练武时护的就是这个点。”
林远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位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比上次在演武场见面时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些,棉袄袖口处露出的手腕上多了几道浅淡的茧印。林轩注意到了那几道茧印——那是长期握木桩留下的摩擦痕迹,位置和深度说明他最近练得很勤。
“你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林轩问。
“好了。经脉通了以后比之前还精神,这几天又开始下地了。”
林轩点了点头。他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后山空地边缘,望向东南方向的天空。初冬的云层压得很低,将天边染成一片灰白色的幕布。他在空地边缘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林远说:“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林远眼睛一亮,“去哪儿?”
“灰土平原边缘。不远,一天来回。”
少年立刻从地上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中取外套。林轩在古柏下等了他约半盏茶的功夫,见他挎着一个旧布包跑出来,布包里鼓鼓囊囊地塞着水囊和干粮。墨团蹲在古柏树根旁,银紫色的竖瞳望着林远跑过来的身影,尾巴在雪地上拍了两下。
两人一猫沿着青岚城东南门外的官道走了约三十里后,拐入了一条通往灰土平原方向的岔路。岔路的路面比官道窄了一半,两旁的田埂上还残留着收割后的稻茬,稻茬的断口在雪后结了一层薄冰。林远走在前面,步伐比林轩还要快半步,但每隔一阵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林轩跟在后面。墨团走在两人之间,偶尔停下来嗅一嗅田埂边缘的雪面,然后小跑着追上他们的脚步。
走到灰土平原西北边缘时已是午后。林轩在平原边缘的一处高坡上停下来,将远处的灰土平原和剥蚀丘陵交界地带的轮廓指给林远看。高坡下方的灰土层在薄雪覆盖下呈现出一种灰白相间的斑驳纹理,草垛在雪中露出深褐色的枯黄草尖,像是被撒在灰白画布上的细碎墨点。林远站在高坡边缘,一只手搭在眉毛上方挡住日光,朝远处的平原深处望了很久。
“那些草垛为什么长得这么整齐?”他问。
“下面是地下结构,草垛的位置跟地下结构的走向有关。”林轩没有细说源枢网络的存在,只是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地表的东西有时候会反映地下的东西。你看草垛之间的间距,从远处看是不是像一圈一圈的弧线?那些弧线的走向就是地下结构的走向。”
林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像水里的波纹。”
“对。地下水脉在地表也会有类似的表现,水井的位置、井水的味道、附近植物的长势都会跟地下水脉有关。以后你要是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地表,再看植物,最后看井。”
林远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蹲在高坡上画了一张速写,将远处平原的草垛分布和弧线走向大致勾了下来。画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布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末。
两人沿着平原边缘继续向南走了一段。林轩在一处略微凹陷的地面旁停下来,蹲下来将手掌按在地面上,以心华以极低功率向下探入。感知穿过约三尺厚的灰土层后触及了主枢外壳的浅层结构,外壳回馈了一道平稳的基准频率脉动。他在感知中确认了主枢外壳在这一带的浅层结构完整性后收回手,站起来对林远说:“地下有东西,但很深,不影响地表。”
林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多问,只是将那片凹陷地面的位置在速写本上标记了下来。他在本子边缘写了一个极小的“深”字,然后将本子收回布包。
返程的路上,林远走得比来时慢了一些,大概是跑了一整天有些乏了。但他仍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林轩是否跟上。墨团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林远的布包顶部,趴在上面,尾巴从布包边缘垂下来,随着林远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林远没有把猫赶下来,只是走路的步伐放慢了一些,让布包顶上的猫不至于滑下去。
走到青岚城东南门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林远在城门口停下来,将墨团从布包上抱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朝林轩拱了拱手,“林公子,我先回家了。我爹肯定在等我吃饭。”
林轩点头。林远转身跑进了城门,脚步比白天在灰土平原边缘画速写时轻快了不少。墨团蹲在城门口望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尾巴在雪地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身跟在林轩脚边朝祖宅方向走去。
回到虚空殿时已经是第三天清晨。林轩走进殿堂时,长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银灰色的晶片放在纸卷上方,晶片表面刻着几道极细的平行刻线,与他之前在守源老人那里见过的晶石格式一致。晶片下方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是用一种他不认识的字迹写的,但辅相在后台完成了实时翻译:“主枢南侧旧棱残迹中段稳定场域在连续运行二十天后出现了极微弱的能量回涌,回涌量约为场域维持功率的千分之三。回涌方向指向未勘测地带柱状结构。建议在下次监测时携带备用锚桩。”
他将晶片从桌面上拿起来,以心华探入。晶片内部封存的信息与纸条内容一致,只是多了回涌信号的精确波形参数和一组建议的修正频率数值。他将晶片收入储物戒,在长桌前坐下来,将回涌数据记入监测计划的备注栏中。中段稳定场域的回涌是预期之外的——稳定场域的设计功能是约束渗漏点的暖色气流,从未被设计为约束反向的能量输入。回涌可能说明柱状结构在近期出现了某种变化,导致其与旧棱残迹之间的极弱连接线出现了微弱的能量反向传输。回涌量目前极小,不会对场域造成破坏,但需要在下次监测时用备用锚桩加固场域,并重新确认柱状结构的运转状态。
他在长桌前坐了一会儿,将回涌数据与未勘测地带柱状结构的原始记录做了比对。比对结果显示,回涌的波形特征与柱状结构内壁螺旋纹路的次级波动频率一致,说明回涌确实来源于柱状结构。柱状结构在过去的几个月中可能因某种原因——也许是千里棱边贯通后主枢基准频率的持续注入——出现了极其微弱的活性变化,开始以较低功率向周围岩层辐射微量能量,其中一部分沿着旧棱残迹与柱状结构之间的极弱连接线向北传导,在稳定场域处形成了回涌。
他从长桌前站起来走到虚空殿门口,在门槛处站了一会儿。午后的日光从山门外斜照进来,将长道两侧的星海照成一片冷白色的光海。他在门槛上坐下来,从储物戒中取出纸卷,在监测计划的备注栏中添了一行:“下次监测时携带备用锚桩加固中段稳定场域,同时重新确认柱状结构运转状态。回涌量目前极小,暂不需要额外干预,但需持续跟踪。”写完后他将纸卷合拢收回储物戒,靠着门槛旁的殿壁闭上了眼睛。
墨团从殿堂内走出来,在他脚边蹲坐了一会儿后跳上他的膝盖蜷成一团,尾巴盖住鼻尖。曜悬浮在门槛上方约一尺处,金色光芒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中呈现出暖白色,边缘的银色星辉中九颗顶点标记光点稳定脉动着。他在门槛上坐了很久,将今天从青岚城往返灰土平原、再到虚空殿的全部行程在识海中重新过了一遍。林远在灰土平原边缘画的速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