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出现在虚空殿门口时，林轩正在长桌前记录柱状结构的加速数据。
少年站在门槛外，布包斜挎在肩上，鞋底磨得比上次见面时更薄了一层，脸上带着一种“我找到了”的得意和“不知道会不会被骂”的忐忑交织的表情。墨团先看见了他，从桌角跳下来跑到门口，银紫色的竖瞳在他沾满灰尘的鞋面和他手中攥着的那张画着潦草路线的纸片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回头朝林轩喵了一声。
“你怎么来的？”林轩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门口。
“照着上次您带我走的那条路画的。”林远把纸片举起来，上面用炭笔画着从青岚城到灰土平原边缘的路线，沿途标注了岔路口和几个他能记住的地标，“走到灰土平原边缘以后，我想着您说过虚空殿在故地方向，就沿着东南方向的官道继续走，走到岩石平原边上看见了那条发光的路。”他指了指星海长道，“路是亮的，顺着走就走到这儿了。”
林轩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看着少年那张被风吹得发红的脸。从青岚城到虚空殿一千七百里，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用了几天时间独自走完了全程。路线画得粗糙，但关键节点都标对了，没有走错方向，也没有在灰土平原上迷路。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
林远跨过门槛时脚步放得很轻，目光从殿堂穹顶的晶石扫到地面上二十四条金色光丝，从中央空位上自转的源剑晶簇扫到悬浮在长桌上方的曜。曜的金色光芒在少年靠近时微微亮了一线，边缘的银色星辉中九颗顶点标记光点以各自的频率脉动着。林远在长桌前站定，仰头看着那颗正在自转的源剑，十四圈环带在剑柄晶簇中投下一圈圈细密的金色光弧，少年看了很久，嘴唇微微张开，但没发出声音。
“这是源剑，框架的中央枢纽。”林轩在长桌旁坐下来，“你来得正好，明天我要去灰土平原南缘做半月监测。你跟我一起去。”
林远猛地转过头，眼睛亮得像是被点了一盏灯。“真的？”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爹知不知道你出来了。”
少年的亮光暗了一瞬，耳根微微发红。“我留了张纸条，说跟您出来学东西，过几天回去。”
林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卷空白的粗麻纸和一支炭笔，递给林远，“明天跟我去监测，路上记东西用。今晚先休息，殿里有长桌可以靠，别碰空位上的剑和地上的金色光丝。”
林远接过纸笔，在长桌另一端坐下来，将布包里的干粮和水囊取出来摆在桌面上，然后掏出那个速写本开始画。林轩在长桌这端继续整理柱状结构的加速数据，两人之间隔着一整张桌面的距离，墨团蹲在桌角，尾巴在两人之间缓缓摆动着。
第二天清晨，两人一猫沿着星海长道走出故地山门。林远走在林轩身侧稍后的位置，布包斜挎在肩上，速写本和炭笔放在最外层方便取用的位置。他的步伐比在青岚城时更稳，但遇到星海长道两侧那些缓慢漂移的星辰时仍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快步追上来。
“那些光点是什么？”他指着星海长道外侧的星辰问。
“法则粒子凝聚成的星体，沿着固定的轨道漂移。”林轩说，“你看到的那些亮的是轨道比较高的，暗一些的是离长道更远的。它们的运行速度很慢，一整天也看不出明显移动。”
林远边走边在速写本上画了几笔，将星海中的星辰分布大致勾了下来。画完后他合上本子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落后太远。
走到灰土平原南缘时已经是第三天午后。裂缝口所在的低洼地边缘，灰土地面在初冬的冻土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白色，暗色浸染痕迹已经淡到了几乎看不出。林远蹲在裂缝口旁，探头朝里面望了一眼，然后迅速缩回来。
“好深。”他说。
“你在上面等着。”林轩在裂缝口旁蹲下来，将断剑从储物戒中取出握在右手中，剑尖朝下对准裂缝口。心华从左手注入剑柄，沿着剑身内部的法则纹路向下传导，在剑尖处形成一道极细的金色光丝。光丝沿着主通道向下延伸至深层空腔，触及了残迹末端的抑制脉冲——脉冲仍在运行，光痕稳定亮着，光痕边缘的波动收窄在十万分之二息以内。他在感知中确认了末端的稳定性后收回光丝，站起来转向灌丛边缘的中段渗漏点。
林远跟在他后面，保持着约三步的距离。在中段渗漏点旁，林轩蹲下来检查了稳定场域和备用锚桩的叠加状态。场域运行正常，回涌量从上次的千分之一点五降到了约千分之零点八。备用锚桩的场域与稳定场域之间的能量环带保持着均匀的宽度，没有出现新的相位偏移。
“你过来看。”林轩朝林远招了招手。少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这里面有东西在持续运转。”林轩指着地面下方的位置，“我在这里放了两个锚桩，一个维持稳定场域，一个压制回涌。你把手掌按在这里，感受一下。”
林远把右手掌按在林轩示意的位置。他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过了一小会儿突然睁开眼，“有东西在动，很慢，像……像水从一个方向慢慢渗到另一个方向。”
“对。那就是能量流动。你第一次能直接感知到就说明你的经脉灵敏度不错。”林轩收回锚桩，站起来朝未勘测地带边缘的土丘走去。
在异常区域所在的土丘前，林轩的脸色比前几天稍微沉了一些。土丘顶部的裂纹比上次宽了将近一倍，裂纹两侧的土壤浸染痕迹也加深到了明显的灰色。他将右掌按在裂纹中段，以心华以极低功率向下探入。感知在柱状结构内壁螺旋纹路的最外圈停留了一会儿——最外圈的旋转速度比上次探查时又加快了，从每息千分之一点五圈提升到了每息约千分之二圈。连接线中的能量流动速率从每息一寸二增加到了每息一寸六，流动方向仍然是从柱状结构顶部指向旧棱残迹末端。
“记一下这个位置。”他对林远说，“这里是未勘测地带边缘，地下有一座比源枢网络更古老的结构，它最近开始活跃了。你下次来的时候，如果看到这上面的裂纹比现在更宽、颜色更深，说明它还在加速。”
林远认真地在本子上记下了位置和特征，然后蹲在土丘旁，用炭笔仔细地将裂纹的走向和宽度画了下来。画完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个土丘，眉头微微锁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怎么了？”林轩问。
“这个裂纹的走向和刚才那个裂缝口的走向是连着的。”林远用炭笔在空中比划了一下，“从裂缝口到这里，如果画一条线，正好从中间穿过。这下面的东西是不是连在一起的？”
林轩在土丘旁站了一会儿，将少年的话在识海中过了一遍。裂缝口位于低洼地中心，中段渗漏点位于低洼地以南约半里处，异常区域位于渗漏点以南约一里处。三点之间的连线确实呈现出一种大致连贯的走向，从主枢南侧的旧棱残迹末端一直延伸到未勘测地带边缘的柱状结构。这条连线可能正是旧棱残迹在向南延伸的末期所留下的那条极弱的银灰色连接线的地面投影——残迹在末端激活时沿着岩层裂隙向南渗透，在岩层中留下了微量的法则残留，残留物在地表形成了裂缝、渗漏和土丘裂纹等一系列异常现象。林远的观察在方向上是正确的，只是缺少了地脉支线和岩层裂隙的具体数据。
“基本上是对的。”林轩说，“这条线下面确实有连通的东西，但不像水管那样一根通到底。它更像是很多条很细的通道，有些被堵住了，有些还在慢慢通。”
林远点了点头，将本子合上塞回布包。两人从土丘旁出发，沿着来时的方向走回灰土平原南缘，再从南缘向故地方向走。林远在路上没有像来时那样频繁地停下来看星海，而是低着头走路，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走到剥蚀丘陵北端时，他忽然开口：“林公子，我能下次还来吗？”
“把路线画熟，下次自己来，我在虚空殿等你。”
少年的脚步一下子快了半拍。
（第361章 少年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