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楚楚又拿出那把木梳。
  “宝贝,妈妈给你梳个头好不好?头发睡乱了,梳一梳精神。”
  沈清欣靠在床头,手里翻着那本旧小说,眼皮都没抬:“早上梳过了。”
  “早上是早上,下午是下午。妈妈的宝贝要时时刻刻都漂漂亮亮的。”林楚楚已经爬上床,跪坐在她身后,拢起她的黑发。
  这一次她没有从发尾开始,而是先用手把头发全部顺到背后,指尖从发根插进去,慢慢地、轻轻地,一路梳下来。不是用梳子,是用手指。
  沈清欣翻书的手停住了。
  “你干什么。”
  “按摩头皮呀。”林楚楚的声音轻快,指腹在沈清欣的头顶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宝贝看了一上午书,肯定累了。妈妈给宝贝按按,促进血液循环,对头发好。”
  沈清欣想说什么,但那股酥麻感从头顶蔓延下来,沿着后颈一路窜到脊椎。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点,靠进林楚楚怀里。
  林楚楚没有点破。她只是继续用手指梳着沈清欣的头发,从头顶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动作慢得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宝贝的头发真的好滑。”她喃喃地说,“妈妈可以梳一辈子吗。”
  沈清欣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动。她靠在林楚楚怀里,感受着那十根手指在自己的发间穿行,一下又一下。那本旧小说从她手里滑到被子上,她没有捡。
  梳了有十几分钟,林楚楚才拿起木梳,把沈清欣的头发重新梳顺,拢到耳后。然后她低下头,在沈清欣的发顶落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轻到沈清欣几乎没感觉到。
  几乎。
  “梳好了。”林楚楚从床上下去,把木梳放回抽屉里,转身走进厨房。
  沈清欣睁开眼睛。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发顶,指尖停在那里,停了好几秒。然后她把手放下,重新拿起那本旧小说,翻到刚才那一页。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傍晚。林楚楚洗完澡回来,头发半湿,把一条干毛巾递给沈清欣,背对她坐下来。
  “宝贝帮妈妈擦头发。”
  “自己擦。”
  林楚楚举起缠着纱布的手臂晃了晃。沈清欣默然,接过毛巾,按住林楚楚的脑袋。林楚楚的头发很软,湿透了贴着头皮,露出小小的发旋。沈清欣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擦到半干的时候,沈清欣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她把林楚楚的头发撩起来,露出后颈。后颈上有一颗小痣,浅褐色的,藏在发根底下,平时被头发遮住了,只有头发湿透了才会露出来。
  “……你脖子后面有颗痣。”沈清欣说。说完就后悔了——她不该关心这种细节,不该让林楚楚知道她在看。
  林楚楚转过头,红瞳里亮着惊喜的光:“宝贝在看妈妈?宝贝连妈妈脖子后面的痣都记住了?”
  “毛巾太薄了,水渗过来了而已。”沈清欣把毛巾扔回给她,语气平淡。
  林楚楚抱着毛巾,转过身来面对她,眼睛亮得不像话。
  “宝贝——”她拖长了尾音,整个人凑过去,湿漉漉的脑袋蹭进沈清欣怀里,“宝贝开始关心妈妈了。妈妈好开心。宝贝早上让妈妈梳头,下午让妈妈梳头,现在又给妈妈擦头发,还记住了妈妈脖子后面的痣。宝贝对妈妈真好。”
  沈清欣僵住。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银白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把她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小片。她应该推开她,应该说“别闹了”,应该说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
  但她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林楚楚蹭着。
  入夜。林楚楚把房间的灯调到最暗,只留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小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童话书。
  沈清欣靠在床头,看着她爬上床,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红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又要干什么。”
  “睡前故事。”林楚楚翻开书,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温柔,“妈妈小时候,每天晚上都想要有人讲故事哄妈妈睡觉。现在妈妈有宝贝了,妈妈要给宝贝讲故事。”
  “……我不是小孩子。”
  “谁规定只有小孩子才能听睡前故事?”林楚楚歪了歪头,手指点着书页上的目录,“宝贝自己选一个,还是妈妈来选?”
  沈清欣没说话。林楚楚等了三秒,笑着替她做了决定:“那妈妈选一个最暖的。嗯,这个——《小狐狸和月亮》。从前有一只小狐狸,每天晚上都趴在洞口看月亮。她觉得月亮好漂亮、好温柔,但她够不着。有一天晚上,月亮变成了一颗小光球,落在小狐狸的爪子中间……”
  林楚楚的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种沙沙软软的质感。沈清欣靠着床头,一开始还绷着表情,但随着故事一页一页翻过去,她的肩膀不知不觉地松了下来,眼皮也开始往下坠。
  林楚楚一边念,一边用余光看她。看到她睫毛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看到她攥着被角的手指一根根松开,看到她呼吸的节奏从短促变得绵长。
  “……小狐狸问月亮,你会一直在吗?月亮说,只要你每天晚上都看我,我就在。小狐狸说,那我每天都看你。月亮笑了,说,那我每天晚上都来哄你睡觉。故事讲完啦。”
  林楚楚合上书,轻轻放在床头柜上。沈清欣已经半闭着眼,意识在清醒和困倦之间飘着。
  林楚楚侧身躺下来,替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被角。然后她用气声,在沈清欣耳边说了一句:“晚安,宝贝。妈妈明天还给你讲故事。”
  沈清欣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睁眼,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被困意压了下去。
  林楚楚看了她很久,然后轻声开口:“宝贝,对妈妈说一句晚安好不好?”
  沈清欣的眼皮动了动。她困得意识模糊,脑子里还残留着那只小狐狸和月亮的余韵,残留着这一整天被喂粥、被梳头、被揉脚、被讲故事的声音包裹的记忆,以及闪过的林楚楚手臂上的三个字。
  沉默了几秒。
  “……晚安。妈妈。”
  最后两个字含含糊糊地滑出来,像是在梦里说的。但林楚楚听到了。每一个音节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扑上去抱住沈清欣的腰,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宝贝叫妈妈了。宝贝终于愿意叫妈妈了。”
  沈清欣的意识被这一扑撞醒了几分。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地、轻轻地——落在了林楚楚的后脑勺上。那只手停在那里,没有动,只是放着。
  林楚楚感觉到头顶那只手的重量,整个人顿了一下,然后把沈清欣抱得更紧了。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缩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团银白色的茧,只露出半张脸。沈清欣把手臂伸过去,环住她。她能感觉到那只手搭在自己腰侧,隔着薄薄的睡衣,掌心是温的。
  林楚楚闭上眼。她想起今晚故事里的那最后一句话。小狐狸问月亮,你会一直在吗。月亮说,只要你每天晚上都看我,我就在。
  她现在就是那只小狐狸。而她的月亮,刚才把手放在了她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