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楚楚没想到沈清欣会再来。
周五傍晚,她照例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梧桐道往校门走。银白色的头发扎成低马尾,袖子拽得很长,盖住手腕。
她走得不快,也不慢。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孤单了多久了。自从从医院出来,她就一直保持一个人。或许更早的时候,她已经是孤独的了。
她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以为已经习惯了孤独。以为她又可以接受自己一个人了。
直到她看见那个人站在梧桐树下。
沈清欣穿着黑色风衣,站在路灯还没亮的位置,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口袋里。她的脸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像是这几天也没睡好。
林楚楚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那个身影。
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她强行沉寂的心又开始跳动了。
她惊喜,开心,幸福——但是不可以上前接触。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沈清欣,期待着她能说出一些富含爱意的话。
也许学姐想通了。也许学姐来找她,是因为想她了。也许学姐会红着耳朵说一句"我想见你"。
她站在梧桐道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像是要跳出来。
——
沈清欣看见她了。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林楚楚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楚楚。”沈清欣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话跟你说。”
林楚楚看着她。
她看着沈清欣的眼睛,那双清冷的、深邃的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她等着。等沈清欣说下一句话。等那个她做了无数次梦、在昏迷里都念着的句子。
“我知道了。”沈清欣说,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清楚,“我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差点死掉。”
林楚楚的睫毛颤了颤。
不是这句话。不是她等的。
“是因为我那句话。”沈清欣继续说,声音更低了,“我说你很烦。我说别再来找我了。然后你——”
“学姐。”林楚楚打断她,声音很平,“我说过了,那是我自己的事。”
她尽量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平淡。学姐知道了,她知道她差点因为她死掉。学姐会感动吗?学姐会因此说那句她等了太久的话吗?
“不是你自己的事。”沈清欣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下去,“是我害的。我——”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什么力气。
然后她说:“我相信你了。”
林楚楚愣了一下。
“你对我的感情,”沈清欣说,眼睛看着她,没有躲,“我相信是真的。”
林楚楚站在原地,看着沈清欣。
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这几天哭过。她的嘴唇抿得很紧,像是在忍耐什么。
她看起来很认真。
她说她相信了。
林楚楚忽然想笑。
好难听。为什么沈清欣这么好听的声音,能说出这么难听的话。
为什么听了这么难听的话,她的第一反应是想笑呢。
她真的笑了。很轻的、很淡的笑,从嘴角溢出来。
原来只是这样。
她愿意为沈清欣去死。她真的差点死了。
可她拼了命,也只能让沈清欣相信她的爱是真的。
相信。
不是回应。不是"我也喜欢你"。不是她在昏迷的梦里听见的那句话。
只是相信。
她自杀的消息只能让沈清欣相信她爱她,仅此而已。
真可悲啊,林楚楚。
“学姐,”她说,声音很轻,“谢谢你的相信。”
沈清欣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不过,”林楚楚说,嘴角的笑还挂着,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都已经过去了。不需要了。”
沈清欣的脸白了。
林楚楚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但是我割腕是我自己的选择,和你没关系,所以你不用过来特意和我说一声相信。”
她顿了一下,看着沈清欣的眼睛。
“我知道你相信的是什么。你相信的是,我差点因为你死了。你相信的是,你自己的良心过不去。”
“不是——”沈清欣想说什么。
“是。”林楚楚打断她,“你发现我差点死掉,你害怕了。你怕我因为你死掉,所以你来补偿我,然后你就觉得心安了。”
她看着沈清欣,嘴角还挂着那点淡淡的笑。
“可学姐,你真的不欠我什么,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沈清欣站在原地,看着林楚楚。
她想说不是的。她想说我不是因为愧疚。我想说我真的——
可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站在这里,到底是因为什么。
真的是因为愧疚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查到那份住院记录的时候,手在抖。她看见林楚楚一个人坐在食堂里、把饭菜一口一口塞进嘴里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听见林楚楚说“和你没关系”的时候,心里空了一块。
真的只是愧疚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想见她。她想告诉她,她信了。她想问林楚楚,还愿不愿意要她。
可林楚楚站在她面前,用那种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的眼神看着她,说:和你没关系。
“楚楚…”
她开口,她想解释。
“学姐。”林楚楚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清楚,“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以为,只要我够努力,你就会看见我。我给你送奶茶,给你占座,和你制造偶遇,一直黏着你,我想让你知道我喜欢你。后来我把你锁起来,我想让你只看着我一个人。”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袖子下面盖着那道疤。
“我错了。”她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锁你,不该吓你,不该用那些手段。所以我走了。”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欣。
“可你现在站在这里,告诉我你相信了。你让我觉得,我那些努力,我那些错,我差点死掉,在你眼里,都只能让你愧疚,没有其他作用。”
她的声音还是很轻,听不出情绪。
“你不觉得你很过分吗。”
——
沈清欣站在原地,看着她。
她想说点什么。她想说我不是愧疚。想说我真的——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她只知道,她怕。她怕林楚楚真的走了。她怕那个银白色的身影从她生活里彻底消失。她怕她再也看不见那双亮亮的眼睛,再也听不见那个软软的声音喊她“学姐”。
这也只是愧疚吗?
她分不清。
她站在梧桐树下,看着林楚楚,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楚楚看着她,看了很久,眼里是藏不住的失落。
然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学姐,”她说,“你回去吧。”
她说完,绕过沈清欣,继续往前走。
沈清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忽然想追上去。想抓住她的手腕,想告诉她——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说我不是愧疚?可她连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感觉都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
夕阳落下去,路灯亮起来。
她站在路灯下,看着空荡荡的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终于相信了林楚楚的爱。
可是已经过期了。
——
林楚楚走出校门,坐进地铁,回到出租屋。
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坐在黑暗的地板上。
她没开灯。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坐了很久。
她以为自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