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天,艾琳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五。
但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她躺在床铺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金发散在棕榈叶上,像一片秋天的麦田,干枯的、没有光泽的。
“感觉怎么样?”苏晚问,用手摸她的额头。
“好多了。”艾琳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没力气。像被人打了一顿。”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苏晚端了一碗鱼汤过来,“喝点汤。补充蛋白质和水分。”
艾琳喝了几口,就喝不下了。鱼汤很鲜,但她的胃在痉挛——三天的高烧,让她的消化系统暂时罢工了。胃像一个被揉皱的纸袋,装不下任何东西。
“喝青蒿水。”陆沉把竹筒递给她,里面是深绿色的液体,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艾琳接过来,喝了一口。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她咬着牙,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青蒿水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的胃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她咬着嘴唇,忍住了。
“还要喝多久?”她问,声音有些虚弱。
“三天。”陆沉说,“三天之后,如果体温不反弹,就不用喝了。疟原虫的生命周期是四十八小时,三天刚好覆盖两个周期。”
“好苦。”艾琳说,把竹筒递还给陆沉。
“良药苦口。”陆沉把竹筒放在一边,看着她。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也不好,嘴唇干裂。他的左腿还绑着夹板,左臂上缠着绷带。他也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你也累了。”她说。
“不累。”
“你骗人。”艾琳说,“你的眼睛都红了。眼眶下面有黑眼圈,嘴唇干裂。你的脸色也不好。”
陆沉没有说话。
“你也喝点青蒿水。”艾琳说,“预防。蚊子不挑人,你也可能被感染。”
“我不用。我对疟原虫有免疫力,得过一次之后,身体会产生抗体。”
“你确定?”
“确定。”
“那你至少休息一下。”艾琳说,“你不能倒下。你倒下的话,我们怎么办?”
陆沉看着她,沉默了一下。
“好。”他靠在竹墙上,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的耳朵还是醒着的,听着她的呼吸,听着火堆的噼啪声,听着外面的雨声。
“陆沉。”艾琳叫他。
“嗯。”
“你在部队的时候,也得过疟疾?”
“得过。在缅甸。”
“什么感觉?”
“和高烧一样。冷,热,冷,热。冷的时候觉得骨头里结了冰,热的时候觉得皮肤在烧。四十八小时一个周期,高烧到四十度,然后退下去,然后又烧起来。”
“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知道会好。”陆沉说,“军医说了,青蒿素能治。吃了药,就会好。”
“你怎么知道我会好?”
“因为你吃了药。”
艾琳笑了。她的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你在我身边,我就不怕。”她说。
陆沉睁开眼睛,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火光下像两颗琥珀。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她的脸上有汗珠,从额头流下来,顺着鼻梁滴在嘴唇上。
“我在。”他说。
艾琳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那天夜里,艾琳的体温又升高了。
从三十八度五升到了三十九度,又从三十九度升到了三十九度五。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牙齿在打架,嘴唇变成了青紫色。她的呼吸很快,每分钟四十次,胸口的起伏很浅,像一只被追了一整天的兔子。
“怎么会这样?”苏晚的声音有些急,她的手在发抖,“你不是说吃了药就会好吗?”
“疟原虫在死亡的时候会释放更多的毒素。”陆沉说,声音很平静,“这是正常反应。青蒿素在杀死疟原虫,疟原虫破裂的时候,细胞内的毒素一次性释放出来,会引起更剧烈的高烧。”
“那怎么办?”
“继续喝青蒿水。疟原虫的数量在减少,这是最后一次高烧。烧完之后,体温就会降下来。”
陆沉坐在艾琳身边,用湿布擦她的额头。她的额头很烫,像烧红的铁。她的眉头皱着,嘴唇在动,像在说什么,但听不清——声音太小了,被牙齿打架的声音盖住了。
“艾琳。”他叫她。
没有反应。
“艾琳!”他提高了音量,手指按在她的肩膀上。
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瞳孔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雾。过了好几秒才聚焦,才认出他。
“陆沉……”她的声音很轻,像风从远处吹过来,“我好难受。”
“我知道。”陆沉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在发抖,像风中的树枝。“你会好起来的。”
“你保证?”
“保证。”
艾琳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滴在枕头上。她的眼泪是热的——比正常人热很多,因为她的体温太高了。
“我怕。”她说,声音在发抖。
“怕什么?”
“怕死。”艾琳说,“我怕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握紧了她的手。
“你不会死。”他说,声音很低,很沉,像石头沉进水里。“我不会让你死。”
艾琳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神——那种很深的、很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平静——让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亲我一下。”她说。
陆沉愣了一下。
“什么?”
“亲我一下。”艾琳说,声音很轻,像在做梦,“就一下。如果我要死了,我想知道被亲是什么感觉。”
陆沉沉默了很久。
火堆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音。雨在外面下着,哗哗的。苏晚、林野、温阮都背对着他们,假装在忙自己的事。
然后他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嘴唇贴在她的皮肤上,很烫,很干,像贴在一块烧热的石头上。他能尝到汗水的咸味,能感觉到她皮肤下面的血管在跳动。
艾琳笑了。她的笑容很虚弱,但很真。
“好暖。”她说。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身体也不再发抖了。
陆沉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