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天，艾琳的体温降到了三十八度。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陆沉还坐在她身边。他的姿势和她睡着前一模一样——背靠竹墙，右手握着她的手，左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呼吸很浅——他在假寐，没有真正睡着。
“陆沉。”她叫他，声音很轻。
他睁开眼睛。“醒了？”
“嗯。”艾琳看着他的手——他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老茧。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慰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你一夜没睡？”
“睡了。”
“你骗人。”艾琳说，“你的眼睛都红了。而且你的手没有松开过。睡着的人不会一直握着别人的手。”
陆沉没有说话。
艾琳坐起来。她的身体还是很虚弱，头有些晕，像喝醉了酒。但她不想再躺着了。她靠在竹墙上，看着竹屋外面的天空。
雨停了。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像有人用刀在天上划了一刀。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投在地面上，金黄色的，暖洋洋的。光线里有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金色的粉末。
“雨停了。”她说。
“嗯。”
“我想出去看看。”
“你身体还没好。”
“我知道。”艾琳说，“但我已经好了。体温三十八度，比昨天低了一度半。疟原虫被杀死了，剩下的是身体在恢复。”
“再休息一天。”
“不。”艾琳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看看太阳。我已经三天没看到太阳了。”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瞳孔里有一种光——不是高烧的那种病态的光，是活着的、有生命力的光。
“好。”他站起来，扶着她走到竹屋门口。
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眯起了眼睛。她的金发在阳光下泛着光，不再是干枯的、没有光泽的麦秆，而是重新变成了金色的丝绸。脸上的潮红褪去了，露出苍白的皮肤，但那种苍白不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透明的白。
“好暖和。”她说。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陆沉扶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窄，很瘦，骨头硌手。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很大，很热，像一块烧热的铁。
“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艾琳说，转过头看着他，“我们都瘦了。在这座岛上待了快两个月，每天吃鱼和面包果，蛋白质不够，热量不够。能活着就不错了。”
她没有回竹屋。她坐在竹屋门口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泛着金光，像撒了一层金粉。海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催眠曲。
陆沉坐在她旁边。
“陆沉。”
“嗯。”
“你亲我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是什么感觉？”
陆沉沉默了一下。“你的额头很烫。”
“还有呢？”
“你的皮肤很干。”
“还有呢？”
陆沉没有说话。
艾琳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尖一直红到耳根，红得像火烧。
“你害羞了。”艾琳笑了，声音里有笑意。
“没有。”
“你有。”艾琳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耳朵。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耳朵的时候，他的耳朵更红了。“你的耳朵好烫。”
陆沉没有躲。他只是坐在那里，让她摸。
“陆沉。”
“嗯。”
“我喜欢你。”
三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三颗石子扔进了深潭里，沉到底，没有声音，但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在阳光下像两颗蓝宝石。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的牙齿——整齐的、白得发亮的牙齿。她的脸上有阳光，有海风，有笑容。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声音很低。
“知道。”艾琳说，“我喜欢你。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依赖。是因为你。因为你这个人。”
“我有什么好的？”
“你什么都不好。”艾琳说，声音很平静，“你沉默、冷硬、不近人情。你从来不笑，从来不哭，从来不说你的感受。你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不让任何人进去。”
“那你喜欢我什么？”
“我喜欢你保护我们的样子。”艾琳说，“喜欢你在鲨鱼嘴里把我拉出来的样子。喜欢你在海盗营地里杀人的样子。喜欢你教我们射箭的时候，站在我身后，手覆在我手上的样子。喜欢你守夜的时候坐在门口、背对着我们的样子。”
“你喜欢的是安全感。”陆沉说，“不是喜欢。”
“不是。”艾琳说，声音很坚定，“安全感是原因，不是结果。我喜欢你，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全。但让我觉得安全的不是你的枪，是你的心。”
陆沉没有说话。
“你不信？”艾琳问。
“信。”陆沉说，“但我不值得。”
“谁说的？”
“我自己。”
艾琳看着他，眼泪流了下来。不是那种悲伤的、无助的眼泪，是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像心疼，像委屈，像愤怒。
“你值得。”她说，声音在发抖，“你值得被喜欢。你值得被爱。你不是一个人在撑着。你有我们。”
她靠在他的肩膀上，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她的眼泪滴在他的皮肤上，热的，湿的。她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颤抖。
“你一个人撑太久了。”她说，声音在他的耳边，很轻，很暖，“让我帮你撑一会儿。”
陆沉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小，很凉，手指在发抖。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很重。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咔嗒一声，开了。
艾琳笑了。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有一只海鸟在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