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天,天还没亮,陆沉就被温阮叫醒了。
“陆沉。”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别人,“醒醒。”
他睁开眼睛。温阮蹲在他面前,穿着那件迷彩外套——陆沉给她的那件,很大,把她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她的头发散着,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怎么了?”
“去看日出。”温阮说,声音里有兴奋,“今天天气很好,一定能看到。雨季刚过,空气中的水汽多,日出的时候会有云海,很漂亮。”
陆沉坐起来,看了一眼竹屋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的海面上有一抹鱼肚白,像有人在天边画了一道白线。云很少,薄薄的,像轻纱。
“走吧。”他站起来。
温阮拉着他的手,往岛的东面走。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不再发抖了。她的手心里有薄薄的汗,是兴奋的汗。
他们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岛东面的一处崖壁。崖壁不高,大约十米,下面是大海。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轰”的声音,溅起白色的泡沫。崖壁上长着几棵矮树,树根扎进石缝里,像老人的手指。
温阮坐在崖壁边缘,腿悬在外面。陆沉坐在她旁边,把95式放在身边。
“你不怕掉下去?”他问。
“不怕。”温阮说,“你在旁边。”
陆沉没有说话。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亮。从白色变成了粉色,从粉色变成了橙色。云层被染成了金色,像一幅油画——橙色、金色、粉色、紫色,层层叠叠的,像有人用画笔在天上涂抹。海面上泛着金光,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金粉。
太阳从海平线上升起来了。
先是半圆,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火球。然后是整圆,从海面上跳出来,光芒四射。光线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每一道光斑都在跳动。海鸟在天上飞,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叫声很清脆。
“好漂亮。”温阮说,声音很轻,像在做梦。
“嗯。”
“我在杭州的时候,从来不看日出。”温阮说,声音里有怀念,“每天都睡到很晚。妈妈叫我起床,我不起。她说‘温阮,太阳都晒屁股了’,我说‘再睡五分钟’。她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现在想想,好后悔。”她说,“如果知道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我应该多陪她看几次日出。哪怕一次也好。”
陆沉没有说话。
“陆沉。”
“嗯。”
“你说,我妈妈在天上能看到我吗?”
“能。”
“真的?”
“真的。”陆沉说,“她在天上看着你。就像你说的,她一直在看着你。”
温阮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滴在膝盖上。迷彩外套的袖口湿了,一小片,深绿色的。
“我想她了。”她说。
“我知道。”
“我也想我爸。”温阮说,“他虽然不在了,但我知道他在天上看着我。他走的时候,我还在上学。他没能看到我毕业,没能看到我工作,没能看到我——”
她没有说下去。
“陆沉。”
“嗯。”
“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儿?”
陆沉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你信不信有天堂?”
“不信。”
“那你信什么?”
“信活着的人。”陆沉说,“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温阮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那种很深的、很沉的、藏着很多东西的平静——让她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不是安慰,是信念。
“你会替你的战友活下去吗?”她问。
“会。”陆沉说,“每天。每做一件事,都在替他们活。”
“那我也会替我妈妈活下去。”温阮说,声音很坚定,“好好地活下去。把她没活够的那部分,一起活了。”
她转过头,看着海面上的太阳。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起。泪痕还在脸上,但她在笑。
“陆沉。”
“嗯。”
“我想一直这样。”
“什么?”
“这样。”温阮说,“坐在这里,看日出。你在我旁边。苏晚、艾琳、林野也在。我们五个人,在一起。”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暖,手指不再发抖了。她的手心里有薄薄的汗,是活着的汗。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吗?”她问。
“会。”陆沉说。
“你保证?”
“保证。”
温阮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身后传来脚步声。艾琳、林野、苏晚走过来了。
“你们偷偷来看日出,不叫我们。”艾琳说,语气有些不满,但她在笑。她的声音还有一点虚弱,但精神很好。
“你们不是来了吗?”温阮笑了,没有睁开眼睛。
四个女人坐在崖壁边缘,腿悬在外面。艾琳坐在陆沉左边,温阮坐在右边,林野和苏晚坐在两边。五个人排成一排,像五只并排坐在电线上的鸟。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天上,光芒万丈。海面上金光闪闪,像一面金色的镜子。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飘在天上,很慢,很悠闲。
“好漂亮。”苏晚说。
“嗯。”林野说,“比任何照片都漂亮。照片是死的,这是活的。”
“可惜没有相机。”艾琳说。
“不用相机。”林野说,“记在脑子里就行了。脑子的存储空间是无限的。”
“对。”温阮说,“记在脑子里。这辈子都忘不了。”
四个人看着海面,谁都没有说话。
陆沉坐在中间,左边是艾琳,右边是温阮。他的手臂被她们挽着,肩膀被靠着。他的身体很暖,像一个火炉。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艾琳的金发,吹动了温阮的黑发。
“陆沉。”艾琳叫他。
“嗯。”
“你以后会离开这座岛吗?”
“会。”
“离开之后呢?”
“不知道。”陆沉说,看着远处的海面,“但不管去哪儿,都会带着你们。”
艾琳笑了。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金发散在他的肩膀上,像一片阳光。
“那就好。”她说。
五个人坐在崖壁边缘,看着海面上的太阳。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音,像一首古老的歌。
“我想一直这样。”温阮说。
“我也是。”艾琳说。
“我也是。”林野说。
“我也是。”苏晚说。
陆沉没有说话。
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太阳升得很高了。海面上金光闪闪。天空是蓝色的,很蓝很蓝。五个人坐在一起,看着远方。
谁都没有说话。
但每个人的心里都在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