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尔文。
林小禾的遗体是在清晨火化的。达尔文殡仪馆的焚化炉在城市的西郊,一栋低矮的白色建筑,周围种着棕榈树。温阮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娃娃,指甲嵌进了布料里。她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嘴唇干裂成一道道白色的纹路,脸色惨白得像纸,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苏晚端着一碗粥站在她身边,说了三次“喝一口”,她都没有反应。粥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膜。
火化间的门是铁做的,银白色的,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透过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焚化炉,一个巨大的金属箱子,表面有被火焰熏黑的痕迹。工作人员按下按钮,炉门缓缓打开,发出低沉的机械声。温阮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艾琳从后面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温阮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但流不出泪来。她只是发抖,像一片风中的叶子,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的声音。
林小禾的父母是在前一天晚上到的。达尔文机场的到达大厅里,林小禾的父亲第一个走出来,他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红的。林小禾的母亲跟在他后面,是个矮小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乱糟糟的,一走出到达口就瘫坐在地上,哭声像刀子一样划过走廊的墙壁。
温阮听到她的哭声,终于动了。她从艾琳的怀里挣脱出来,踉跄着走到林小禾的母亲面前,跪了下来。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姨……对不起……”温阮的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像砂纸在喉咙里磨。“是我……是我没能保护好她……她是为了我……”
林小禾的母亲抬起头,看着温阮。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全是泪痕,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沟。她伸出手,摸了一下温阮的脸,手指在温阮的颧骨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把温阮的头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孩子。”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哄自己的孩子。“你活着,就是对她最好的纪念。”
温阮终于哭了出来。不是无声的流泪,是撕心裂肺的嚎哭。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双手抓着林小禾母亲的衣服,指甲嵌进了布料,把黑色的棉袄抓出了几道白印。她的哭声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哀嚎。所有人都哭了。艾琳转过身,面对墙壁,肩膀在抖,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林野咬着嘴唇,眼泪从脸上滑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一滴的。苏晚低着头,手里的碗掉在地上,粥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捡碗,手在发抖。安娜听不懂中文,但她看到温阮的样子,也哭了,她用英语说着“I‘m sorry, I’m sorry”。阮氏梅站在角落里,右手握着左手的绷带,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没有哭,但她的手在发抖,绷带下面的断指在疼。
陆沉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背靠着墙壁,手里握着95式。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睛很红,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看着温阮跪在地上哭,看着林小禾的母亲抱着她,看着所有人都在哭。他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他的手指在枪托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像心跳。
火化结束了。工作人员把一个白色的骨灰盒捧出来,交给了林小禾的父亲。骨灰盒是陶瓷的,表面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接过骨灰盒,手在发抖,但他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林小禾的母亲站起来,走到陆沉面前。
“你就是陆沉?”她问。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陆沉说。
“小禾在电话里提起过你。”她说,“她说你是救她的人。她说你一个人打死了很多海盗,把她从笼子里救出来。她说你很厉害,但从来不笑。”
陆沉没有说话。
“谢谢你。”林小禾的母亲说,“谢谢你救了她。虽然……虽然她最后还是……”她的声音终于碎了,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她是我们的独生女。我们供她读书,供她出国,想着她以后能过好日子。没想到……”她说不下去了。
“她救了温阮。”陆沉说,“她不是废物。她是英雄。”
林小禾的母亲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去,扶着丈夫,抱着女儿的骨灰盒,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殡仪馆。阳光照在他们的背影上,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温阮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个布娃娃。艾琳蹲下来,把她扶起来。温阮的腿软得像面条,站都站不稳,整个人靠在艾琳身上。她看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走了。”温阮终于说出一句话,声音轻。
“她回家了。”阮氏梅走过来,用右手握住了温阮的手。“她回家了。”
温阮看着阮氏梅,眼泪又流了下来。
林小禾的父母带着骨灰盒飞回了中国。温阮没有去机场送行。她坐在医院的天台上,抱着布娃娃,看着北面的天空。达尔文的天空很蓝,云很白,偶尔有飞机飞过,拖着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陆沉走到她身边,坐下来。
“你恨我吗?”温阮问(她一直认为林小禾因她而死)。
“不恨。”
“你应该恨我。是我害死了她。”
“不是你。”陆沉说,“是龙爷。”
温阮沉默了很久。她把布娃娃举起来,对着天空。“林小禾,你听到了吗?他会替你报仇的。”她把布娃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陆沉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动了温阮的头发。
“陆沉。”温阮睁开眼睛。
“嗯。”
“你会杀了龙爷吗?”
“会。”
温阮点了点头。她把头靠在陆沉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陆沉没有动。他坐在那里,看着天空,像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