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天,苏晚的伤口好多了,她已经能拄着拐杖在营地周围走动了。**
这天晚上,三个女人围坐在火堆旁边,陆沉在外面守夜。
“艾琳,”苏晚说,“你刚才说你杀过十一个海盗。能跟我们说说吗?”
艾琳沉默了一下。“你们想听?”
“想。”林野说。
艾琳深吸了一口气。
“那是2019年,我在索马里附近海域做海洋研究。我们的船被海盗劫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海盗有十二个人,拿着AK和RPG。我们的船员有五个人,加上我,六个。海盗把船员都杀了——当着我的面,一个一个地杀。”
“怎么杀的?”林野问。
“用刀。”艾琳说,“割喉咙。他们让船员跪在船舷边上,然后从背后割。血喷到海里,鲨鱼就来了。”
苏晚的手握紧了。
“最后一个船员被杀的时候,血溅到了我脸上。”艾琳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热的。很腥。”
“然后呢?”
“然后他们把我关在船舱里。只有一个人看守。”艾琳低下头,“那个人想侵犯我。”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他把我按在地上,撕我的衣服。我用船舱里的一根铁管打碎了他的头骨。”
她伸出手,做了一个砸的动作。
“然后我拿了AK,在船舱里等了两个小时。等到其他海盗都睡着了,我走出去,一个一个地打。近距离射击,每枪都打在头上。”
“你不怕吗?”苏晚问。
“不怕。”艾琳说,“那时候我不怕。我只想杀了他们。每一个。”
“杀完之后呢?”
“杀完之后,我开船到了肯尼亚,跟当地警方自首。他们调查了三个月,认定我是正当防卫,把我放了。”艾琳低下头,“但我回不去了。杀人之后,你就不再是原来的你了。”
“你梦到过他们吗?”林野问。
“梦到过。”艾琳说,“那个年轻的,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他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要杀他。我说不出来。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你杀的。”苏晚说,“是他自己选的。他选择了做海盗,选择了去劫持那艘船。如果他没去,他就不会死。”
“我知道。”艾琳说,“但知道和相信是两回事。”
三个人沉默了。
“你呢,林野?”苏晚问。
林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火苗。
“我跟我爸姓。”她说,“我妈是彝族人。林野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他说女孩子也要像原野一样辽阔、自由、野性。”
“你爸是战地记者。”艾琳说。
“对。他叫林远征,中国新闻社的资深记者。”林野的声音很平静,“他去过科索沃、伊拉克、阿富汗、利比亚、叙利亚。他拍的照片上过时代周刊的封面,拿过两次中国新闻奖。”
“他很厉害。”苏晚说。
“他很厉害。”林野重复了一遍,“但他不是一个好父亲。他一年有三百天在外面,我从小跟我妈长大。我妈是小学老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从来没有抱怨过。”
“你恨他吗?”苏晚问。
“不恨。”林野说,“我崇拜他。”
她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我十岁的时候,他带回来一张照片。一个叙利亚小女孩,坐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一只洋娃娃,洋娃娃的脸上全是灰,但小女孩的眼睛很亮。”林野的声音有些哑,“我爸说,这张照片改变了他的人生。他说,他以前只是把记者当成一份工作,但从那天起,他觉得这是他的使命。”
“他死在叙利亚。”陆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很平静。
三个女人同时看向他。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面朝火堆,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对。”林野说,“2017年,阿勒颇。他在拍摄一场巷战的时候被流弹击中,子弹从颈部穿入,打断了颈动脉。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心跳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从她的脸上滑下来,滴在地上。
“我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给我做饭。她放下电话,把火关了,然后坐在厨房里,坐了一个下午。”林野擦了擦眼泪,“她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句话都不说。”
“我那时候在想——如果我也死了,我妈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火苗。
“但我还是来了。战地记者,跟我爸一样。我妈没有阻止我,她说‘你去吧,你爸在天上看着你’。”
“所以你来这座岛,是为了拍海盗的纪录片。”苏晚说。
“对。”林野说,“结果海盗先动手了。”
她苦笑了一下。
“邮轮被劫的时候,我拿着相机在拍。海盗开枪的那一瞬间,我按下了快门。”她说,“那张照片里,有一个海盗举着AK,枪口对着镜头,背景是燃烧的邮轮和一个正在倒下的男人。”
“照片呢?”陆沉问。
“在相机里。相机沉到海里了。”林野说,“但我记得那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海盗的胡子、AK的枪口焰、那个男人倒下时脸上的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沉。
“你杀过很多人。”她说。
“嗯。”
“你记得他们的脸吗?”
陆沉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他说,“我只记得我战友的脸。”
他转过身,重新面朝大海。
三个女人看着他的背影,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