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牌大卡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跳着迪斯科，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车是要原地起飞去月球。
陈书华坐在副驾驶位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摔跤比赛。她紧紧抓着车门把手，脸色虽然有些发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就像是要去奔赴一场关乎生死的战役——虽然实际上，她只是去买咸鱼。
旁边的采购科干事刘建国倒是习惯了这种“按摩式”乘车体验，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随着车身的颠簸，那烟灰就在他裤腿上画地图。他时不时偷瞄一眼陈书华，心里直犯嘀咕：这丫头片子，看着文文静静像朵小白花，怎么一上车就跟变了个人似的？那股子沉稳劲儿，比他这个干了二十年的老采购还像那么回事。
“小陈啊，”刘建国终于忍不住开口，试图缓解一下车内略显沉闷的气氛，“待会儿到了红旗公社，你就在旁边看着，多学多看，少说话。那王书记是个大嗓门，脾气跟炮仗似的，一点就着，别吓着你。”
陈书华转过头，露出了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刘干事放心，我就是个拎包的，绝不给您添乱。”
刘建国满意地点点头，心想这姑娘还算懂事。可他哪里知道，陈书华心里的潜台词是：只要那个王书记不把咸鱼当金条卖，我当然不说话；要是他敢把次品当优等品忽悠人，那就别怪我这张嘴开过光了。
车子终于在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停了下来。红旗公社的大院里，几只老母鸡被吓得咯咯乱叫，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墙头。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那嗓门果然名不虚传，震得陈书华耳膜嗡嗡作响：“哎呀，老刘啊！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你给盼来了！你要是再不来，我这公社都要被咸鱼味儿给腌入味了！”
这就是红旗公社的书记，王大炮。人如其名，说话跟放炮似的。
刘建国跳下车，热情地握住王大炮的手：“老王啊，我也急啊！这不，一收到消息，我连口热乎饭都没吃就赶来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供销社新来的……呃，干事，小陈。”
王大炮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陈书华，眉头瞬间皱成了“川”字，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老刘，你这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带孩子春游的？这么个娇滴滴的小丫头片子，能懂个啥？别是被咸鱼味儿熏晕过去，还得我派拖拉机送医院。”
陈书华没生气，反而乐了。她在心里给王大炮贴了个标签：典型的直肠子，这种人虽然嘴臭，但其实最好对付，因为他心里藏不住事儿。
“王书记好，”陈书华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声音清脆悦耳，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我是来闻味儿的。只要这鱼味儿正，别说熏晕，就是熏成腊肉我也认了。”
王大炮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用力拍了拍刘建国的肩膀，差点把刘建国拍个趔趄：“嘿！这丫头有点意思！行，冲你这句话，待会儿给你挑两条大的带回去炖汤！”
寒暄过后，一行人直奔仓库。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混合着海腥味和陈年发酵味的独特气息就扑面而来。刘建国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王大炮也是一脸尴尬。唯独陈书华，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还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闻到的不是咸鱼味，而是法国香水。
“这味儿，够劲。”陈书华点评道。
仓库大门一开，里面的景象让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偌大的仓库里，咸鱼堆得像小山一样，毫无章法。大的小的、干的湿的、完整的破碎的，全都混杂在一起。有的鱼身上已经泛起了白霜，有的甚至开始发黄，显然是受潮了。
“老王啊，这……”刘建国指着那堆鱼，眉头紧锁，“这怎么收啊？这也太乱了！”
王大炮搓了搓手，老脸一红：“这不也是没办法嘛！前阵子雨水多，渔民们送来得急，我们也来不及细分，就先堆这儿了。不过你放心，都是好鱼，实打实的海货！”
刘建国有些犹豫。作为老采购，他知道这种统货最难搞，风险大，搞不好回去就要砸手里。他刚想开口压价，或者干脆找个理由推脱一部分，身后的陈书华却已经动了。
她没说话，径直走向了那个被王大炮称为“次品堆”的角落。那里堆放的都是些断头缺尾、或者卖相极差的鱼干，平时都是低价处理给养猪场的。
王大炮见状，连忙喊道：“哎哎哎，小陈丫头，那边是垃圾堆，脏！别弄脏了你的衣服！”
陈书华充耳不闻。她蹲下身，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那堆看起来黑乎乎、黏糊糊的“垃圾”里翻找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却很精准，像是在古玩市场淘宝的行家。
刘建国和王大炮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丫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突然，陈书华眼睛一亮，从那堆“垃圾”里拎出了一条看起来灰扑扑、并不起眼的鱼干。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鱼腹部的鳞片，露出一抹淡淡的金黄色。
接着，她又如法炮制，接连挑出了五六条同样的鱼。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王书记，您这公社够富裕的啊，拿大黄鱼鲞当猪饲料喂？”
“啥？大黄鱼？”王大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几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陈书华手里的鱼干，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一看不要紧，王大炮的冷汗都下来了。
虽然这鱼干表面沾满了灰尘和杂质，但那独特的体型、鳞片的排列，还有刮开后露出的金黄色泽，无一不在证明它的身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野生大黄鱼！在这个年代，虽然还没到后世那种天价，但也绝对是海味中的极品，是只有在高级宴席上才能见到的硬菜！
“这……这怎么混进次品堆里了？”王大炮结结巴巴地说道，感觉心在滴血。这要是真当猪饲料卖了，他这个书记估计得被公社社员们的唾沫星子淹死。
刘建国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陈书华，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小姑娘。在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咸鱼里，一眼就能认出蒙尘的明珠，这眼力，怕是连供销社最老的师傅都未必有！
陈书华没给他们太多震惊的时间，她指了指那堆像小山一样的咸鱼，开启了“专家模式”。
“王书记，刘主任，这批货的问题不在于鱼不好，而在于‘乱’。”
她随手拿起几条鱼，开始现场教学：“您看，这是马鲛鱼，肉厚刺少，适合切片煎；这是带鱼，虽然断了尾巴，但肉质紧实，红烧是一绝；还有这些小杂鱼，虽然个头小，但晒得干，磨成粉就是天然味精。”
她一边说，一边迅速将手里的鱼分门别类地摆好，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在进行一场艺术表演。
“现在的收购方式是‘一锅端’，好坏混在一起，价格自然上不去。纺织厂那边要的是实惠，但实惠不代表要吃垃圾。如果我们把这些鱼分级收购，不仅能让纺织厂觉得物超所值，公社这边的利润也能最大化。”
陈书华竖起三根手指：“一级品，像刚才那种大黄鱼和品相完美的马鲛鱼，单独打包，作为‘特供’奖励给厂里的劳模和领导，这叫面子；二级品，普通的带鱼、鳗鱼，作为职工福利的主力，这叫里子；三级品，也就是这些断头缺尾的，价格压低，食堂大锅菜或者做成鱼松，这叫底子。”
“面子、里子、底子，全都有了。王书记，您觉得呢？”
仓库里一片死寂。
王大炮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他活了半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卖咸鱼说得这么头头是道，这么……有文化！
刘建国更是听得两眼放光。这哪里是什么分级收购，这简直就是商业心理学啊！把一堆原本只能贱卖的积压货，硬生生给盘活了！
“高！实在是高！”王大炮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小陈同志，你这脑瓜子是怎么长的？我老王服了！就按你说的办！你说怎么分，我们就怎么分！”
“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