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第一供销社，二楼小会议室。
屋里的气氛比那发酵了三天的臭豆腐还要凝重，空气中弥漫着“大前门”和“经济烟”混合出的呛人烟雾，浓得甚至能把人腌入味儿。
一张掉了漆的长条桌旁，坐着宁州地界上跺跺脚都要抖三抖的三位大佬。
左边是红星纺织厂的张德发厂长，此时正盯着桌子中间的一篮子土鸡蛋，眼珠子绿得像两盏鬼火；右边是303军工厂后勤处的雷建军处长，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把玩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打火机，一脸“老子很忙有话快说”的不耐烦；正中间的主位上，则是供销社的一把手孙茂林主任，他正不停地用手帕擦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屁股底下的椅子仿佛长了钉子。
而在他们对面，一块黑板前，站着的正是咱们的陈书华同志。
她手里拿着一根粉笔，脸上挂着那种“我是老师，你们都是小学生”的慈祥微笑。
就在半小时前，那两辆满载着“温暖”的大卡车轰隆隆地开回了供销社后院。那一车车的鸡蛋、干货、老母鸡，还有那几头哼哼唧唧的生猪（用布料换来的追加福利），直接把孙茂林给震懵了。还没等他回过神，陈书华就把另外两位大神给摇来了。
“咳咳。”陈书华清了清嗓子，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敲了两下，“三位领导，咱们开始上课……哦不，开会。”
雷建军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拍，大嗓门震得窗户纸都在抖：“丫头，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我就问一句，刚才我在院子里看见的那几筐老母鸡，能不能给我们厂分一半？那帮搞科研的秀才们最近脑力消耗大，急需补补！”
“老雷！你这就过分了啊！”张德发一听急了，护食像护崽子一样，“那可是我们厂出的布换回来的！那是我们纺织女工一针一线省下来的血汗！凭啥给你分一半？顶多……顶多给你两条猪腿！”
“两条猪腿？你打发叫花子呢？”雷建军眼珠子一瞪，“车是谁出的？油是谁烧的？司机是谁派的？没有老子的解放大卡，你那些破布能飞到乡下去？信不信下次我让你扛着布走路去换鸡蛋！”
“你……”张德发气结，转头看向孙茂林，“老孙，你评评理！这是不是强盗逻辑？”
孙茂林一脸苦相，两边都不敢得罪，只能打太极：“哎呀，两位，两位消消气。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嘛……”
“停！”
陈书华一声断喝，打断了这场即将升级为全武行的争吵。
她转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巨大的三角形，分别在三个角写上“纺织厂”、“军工厂”、“供销社”。
“三位领导，咱们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三个和尚没水吃。”陈书华指着黑板，语气犀利，“张厂长，您有布，但没车，也没肉，工人们面有菜色，踩缝纫机都踩不动，对吧？”
张德发老脸一红，没吭声。
“雷处长，您有车，有油，但您的兵和工人们穿得破破烂烂，特别是机修车间的师傅，那工装补丁摞补丁，都快成百家衣了，而且您那儿位置偏，有钱没处花，想买点针头线脑都得跑断腿，对吧？”
雷建军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至于孙主任……”陈书华看向自家领导，“咱们供销社虽然守着物资，但指标是死的，每个月就那么点肉蛋禽，柜台前天天排长队骂娘，您这压力也不小吧？”
孙茂林连连点头，这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所以！”陈书华粉笔一挥，在三角形中间画了个圈，把三者连了起来，“咱们为什么不能玩个‘连连看’呢？”
“连连看？”三个老男人异口同声，一脸懵逼。
“简单来说，就是把大家的痛点变成爽点。”陈书华开始在黑板上画箭头，那线条流畅得像是在画藏宝图。
“第一步，”她指着纺织厂指向军工厂的箭头，“纺织厂拿出库存的瑕疵布——特别是那种厚实的帆布和劳动布，提供给军工厂做工装和劳保用品。雷处长，您别嫌弃是瑕疵布，那是耐磨耐造的好东西，给修车的师傅们做几身工作服，既体面又实用，这叫‘拥军’！”
雷建军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嗯……这倒是个主意。那帮小兔崽子费衣服得很，正品布我也批不下来那么多。”
“第二步，”陈书华指着军工厂指向供销社和纺织厂的箭头，“作为回报，军工厂的车队在空闲时，优先帮纺织厂和供销社运输物资。这叫‘军民共建’！”
张德发眼睛亮了：“这个好！以后我去拉棉花都不用求运输公司那帮大爷了！”
“第三步，”陈书华指着供销社指向另外两家的箭头，“供销社作为唯一的合法流通渠道，负责把纺织厂的布换成农副产品，再把这些农副产品和军工厂需要的日用品，定向供应给两家单位。这叫‘互通有无’！”
说完，陈书华把粉笔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得像只刚偷了鸡的小狐狸：“各位，这个闭环一旦跑通了，纺织厂有肉吃，军工厂有衣穿，供销社有业绩。咱们这是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实现了资源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优化配置！”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位领导盯着黑板上那个完美的三角形，脑子里像是被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在这个计划经济体制森严的年代，各单位之间壁垒分明，老死不相往来。谁能想到，还能这么玩？
“妙啊！”孙茂林最先反应过来，激动得一拍大腿，“这哪是投机倒把啊，这分明就是……就是搞活经济嘛！只要咱们手续齐全，这就是典型的‘三方共建示范点’！”
作为官场老油条，孙茂林瞬间就给这个计划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政治外衣。
“我同意！”雷建军是个爽快人，当即表态，“只要能给我弄来耐磨的工装，再保证食堂每个月有肉，车队的事儿我包了！谁敢拦着，老子崩了他！”
张德发更是激动得站了起来，两眼放光地看着陈书华，那眼神热切得仿佛在看失散多年的亲闺女。
“书华同志！不，书华老师！”张德发搓着手，语气诚恳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比我们厂那个只会算死账的会计强了一万倍！那个……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陈书华微微一笑：“张厂长您说。”
“你来我们厂吧！”张德发语出惊人，“我给你个副科长干！专门负责物资调剂！工资随你开！”
“哎哎哎！老张你干什么！”孙茂林一听急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书华可是我们供销社的金字招牌！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怎么了？”张德发梗着脖子，“良禽择木而栖！你们供销社一个月才给人家开多少钱？三十六块五？打发叫花子呢！书华这本事，放在古代那就是宰相之才！”
“你……”孙茂林气得胡子直翘，却又无力反驳，毕竟供销社的工资确实是死规定。
看着两位领导为了自己争得面红耳赤，陈书华心里那个爽啊。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供应链思维的降维打击！
“两位领导，别争了。”陈书华适时地出来打圆场，“我是供销社的人，这点不会变。不过嘛……”
她故意拉长了声音，目光狡黠地看向张德发：“张厂长，虽然我不能去您那儿上班，但我可以利用业余时间，给咱们纺织厂当个‘顾问’嘛。毕竟，这协调三方资源，也是个费脑子的活儿，您说是吧？”
张德发愣了一下，随即狂喜：“顾问？行！太行了！特约采购顾问！不用坐班，只要能把物资搞来就行！”
说到这，张德发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书华，只要你接了这个顾问，我每个月从厂长基金里给你批……三十块钱！外加两张工业券！享受副科级干部的福利待遇！这可是不用上交的‘技术津贴’！”
三十块！
在这个学徒工只有十八块的年代，这简直就是一笔巨款！再加上供销社的本职工资，陈书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