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绝地反击战”的号角吹响后，宁州供销社并没有立刻迎来黎明，反而先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战前总动员”状态。
此时距离中秋节还有不到半个月，宁州市面上的水果荒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供销社的水果柜台前，原本摆放苹果和梨的竹筐里，现在只剩下几张皱巴巴的牛皮纸和几只饿得头晕眼花的苍蝇。
市民们的怨气比那发酵的臭豆腐还要冲。一位大妈指着空荡荡的柜台，唾沫星子喷了售货员一脸：“这就是为人民服务？我看是为人民服‘雾’！我想买个苹果给孙子吃，你们倒好，让我回家画饼充饥？”
售货员委屈得直掉眼泪，孙茂林主任躲在二楼办公室里，急得满嘴燎泡，那泡亮得都能当灯泡使了。他现在看谁都像债主，唯独看陈书华像看观世音菩萨。
“书华啊，我的小祖宗！”孙茂林手里攥着电话听筒，那是省里催问节日供应的夺命连环call，“你刚才在会议室吹……哦不，立下的军令状，到底有几成把握？要是三天后连个苹果核都弄不回来，咱们爷俩可就得去大门口挂牌子谢罪了！”
陈书华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张从军工厂搞来的军用地图，头也不抬地在上面画着圈：“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顺便再撒点孜然。我有十成把握，不过嘛，还得借您的大印用一用。”
“用！随便用！只要能变出苹果，你把我盖在脸上都行！”孙茂林现在是死马当活马医，彻底豁出去了。
陈书华嘴角一勾，拿起钢笔，“刷刷刷”写了几张条子，那是调动资源的“调兵令”。
第一张条子，飞向了红星纺织厂。
半小时后，纺织厂的仓库管理员老赵看着手里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借条，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啥？要五百米加厚油布？还要那种防雨涂层的？这丫头是要去抗洪抢险还是去把天补上？”
来取货的是陈书华新收的小迷弟——采购科小刘。他挺着胸脯，狐假虎威地喊道：“赵师傅，这可是咱们厂长特批的‘战略物资’！陈姐说了，要是少一米，回头运回来的苹果就少给你们厂分一筐！”
“别别别！”老赵一听这话，立马换了一副笑脸，“只要有苹果，别说油布了，我把仓库顶棚拆下来给她都行！”
于是，红星纺织厂那几台平时只用来拉煤的板车，此刻堆满了墨绿色的厚重油布，像几条绿色的巨蟒，浩浩荡荡地运往供销社后院。
第二张条子，则是直接递到了303军工厂的运输队。
运输队的队长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正蹲在地上修车，看见陈书华拿着雷建军的“尚方宝剑”走过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陈干事，雷处长都交代了。说吧，这次要几辆车？是要跑得快的，还是拉得多的？”
陈书华看着那一排排威武霸气的解放CA10卡车，摇了摇头：“都不行。我要那种能爬山、能涉水、底盘高得能钻过去一头牛的越野卡车。咱们这次要去的地方，路况比那老太太的裹脚布还烂。”
络腮胡队长一愣，随即吹了声口哨：“嚯！行家啊！那就只有那几辆刚退下来的‘老黄牛’了，那是咱们厂以前拉矿石用的，劲儿大，就是颠得慌，能把人隔夜饭都颠出来。”
“就要它们！”陈书华拍板，“另外，给我配几个技术最好的司机。特别是那种闭着眼都能把车开出S弯的。”
“那非周严莫属了！”队长指了指角落里一辆正在擦车的年轻人，“那小子，方向盘摸得比媳妇的手都熟——哦对了，他还没媳妇。”
陈书华顺着手指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高高挽起的年轻人，正靠在车头上，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一脸漫不经心地擦着后视镜。阳光洒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透着一股子那个年代少有的痞帅劲儿。
这就是周严？
陈书华脑海里迅速闪过关于这个人的信息：运输队的技术大拿，也是筒子楼里的百事通，据说路子野得很，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周严同志！”陈书华走过去，喊了一声。
周严懒洋洋地抬起眼皮，上下打量了一下陈书华，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哟，这就是传说中那个能把咸鱼变黄金的陈干事？久仰大名啊。听说你要带咱们去山里‘探险’？”
“不是探险，是去抢钱。”陈书华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抛出诱饵，“这一趟要是跑成了，回来给你算双倍工分，外加一箱特级红富士。”
周严吐掉嘴里的草根，直起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瞬间亮了：“成交！不过陈干事，丑话说到前头，那山路我也听说过，那是‘鬼见愁’。要是把你这细皮嫩肉的大采购员颠散架了，我可不负责拼装。”
陈书华笑了，笑得比他还痞：“放心，我这人骨头硬，散不了。倒是你，别到时候把车开沟里去，还得我下来推。”
周严被噎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有点意思！这活儿我接了！”
……
下午两点，宁州供销社的后院，一场史无前例的“誓师大会”正在进行。
五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一字排开，车斗里已经铺好了厚厚的稻草——这是陈书华特意让人从郊区公社收来的，用来给苹果当“席梦思”，防震。车顶上，红星纺织厂支援的加厚油布被捆扎得严严实实，像一个个整装待发的战士。
孙茂林站在台阶上，看着这支混编车队，激动得手都在抖。
这哪是去拉苹果啊，这简直就是去打仗！
“同志们！”孙茂林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领导的威严，“这次任务艰巨，光荣！全市几十万人民的果盘子，就系在你们的裤腰带上了！一定要……”
“行了主任，别煽情了，再煽情天都黑了。”陈书华利落地跳上第一辆车的副驾驶，探出头来打断了领导的讲话，“等我们满载而归的时候，您再准备庆功酒也不迟！”
孙茂林被噎得直翻白眼，但看着陈书华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又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
“出发！”
随着周严一声吆喝，五辆卡车的引擎同时轰鸣，喷出一股股黑烟，像五头苏醒的怪兽，浩浩荡荡地驶出了供销社大门。
门口围观的群众和供销社职工都看傻了眼。
“乖乖，这是要干啥去？拉大炮吗？”
“听说是去拉苹果！陈采购员亲自带队！”
“拉苹果用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拉金砖呢！”
人群中，魏大炮手里依然拿着那个茶缸，看着远去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哼，哗众取宠！那个县我知道，路早就断了，连猴子都爬不进去。我看她怎么把车开进去！等着吧，过两天就得灰溜溜地回来，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她！”
……
车队驶出市区，很快就告别了平坦的水泥路，进入了尘土飞扬的国道。
车厢里，周严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斜眼看着旁边的陈书华。这姑娘上车后既没有像其他女同志那样大呼小叫嫌脏嫌颠，也没有紧张得抓紧扶手，反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那写写画画，镇定得像是在自家炕头上。
“哎，陈干事，”周严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你真确定那地方有苹果？我可是听跑长途的兄弟说了，那边暴雨下了半个月，路都冲成烂泥塘了。咱们这几辆车虽然是越野的，但也架不住没路啊。”
陈书华合上本子，转头看着他：“路是人走出来的。只要苹果还在树上，我就有办法把它弄下来。再说了，咱们这不是有你这个‘宁州车神’吗？”
“别给我戴高帽子。”周严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上扬，“不过说真的，你这胆子是真肥。一般采购员遇到这种事，躲都来不及，你倒好，上赶着往坑里跳。图啥？就为了那几十块钱工资？”
“图个乐呵。”陈书华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眼神深邃，“在这个年代，能让大家吃上一口甜的，看着那一张张笑脸，不比数钱有意思？”
周严愣了一下，转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