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县的夜,黑得像口扣死的大铁锅,只有那几辆解放卡车的大灯,像几把利剑,硬生生把这浓稠的夜色捅出了几个窟窿。
刚才那一出“恩威并施”的大戏唱完,光头——现在我们得尊称一声“长林县运输大队副队长”刘大脑袋同志,正屁颠屁颠地扒在陈书华那辆车的脚踏板上,充当着人肉导航仪。
“慢点!慢点!哎哟喂我的亲娘舅,这坑比我那没牙老娘的嘴还深!”刘大脑袋扯着破锣嗓子吼道,风灌进嘴里,把他的腮帮子吹得像两只鼓起的蛤蟆。
周严把着方向盘,那双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眼睛此刻眯成了一条缝,透着股子狼一样的狠劲儿。这路哪是路啊,简直就是给野猪拱出来的烂泥塘。车轮子卷起的泥浆子有半人高,啪啪地往挡风玻璃上糊,雨刮器累得像个哮喘病人,“嘎吱嘎吱”地发出惨叫。
“坐稳了!”周严突然低喝一声。
陈书华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像个布娃娃似的被抛了起来,脑袋差点给车顶棚磕个包。只见前面的路突然断了一截,是个近乎四十五度的陡坡,坡底下就是黑黝黝的悬崖,听那风声,掉下去估计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这特么是人走的路?”周严骂了一句脏话,手里的动作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降档、轰油、打方向,一气呵成。
那辆原本笨重的解放大卡,此刻竟像头灵活的黑豹,咆哮着冲下了陡坡。车身剧烈地扭动着,后轮在泥泞里疯狂打滑,车尾巴甩得像条发疯的鳄鱼尾巴,眼看就要往悬崖边上滑去。
陈书华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两只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都发白了。这时候什么前世记忆、什么供应链思维,统统不好使,命都在这四个轮子上挂着呢!
就在后轮即将悬空的千钧一发之际,周严猛地反打方向,一脚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车头硬是被拽了回来,“轰”的一声冲上了对面的缓坡。
“呼——”
陈书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那件的确良衬衫湿哒哒地贴在身上。
“怎么样陈干事?刺激不?”周严侧过头,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痞笑,只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刚才的紧张,“这也就是咱们军工厂退下来的‘老黄牛’,换了别的车,这会儿咱们已经在阎王爷那儿排队领号了。”
陈书华平复了一下心跳,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擦擦吧,别回头手滑把我也送走了。回去给你记头功。”
“得嘞!有您这句话,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给您趟过去!”周严接过手帕,胡乱抹了一把脸,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
车队在泥泞中像蜗牛一样挪动了两个小时,空气中那股子泥土腥味逐渐被另一种味道取代。
起初是淡淡的酸甜,像是谁家打翻了醋瓶子又撒了把糖;渐渐地,那味道越来越浓,变成了浓郁的酒香,熏得人晕乎乎的。
那是苹果发酵的味道。
“到了。”扒在车外的刘大脑袋敲了敲车窗,跳进了泥地里。
车灯扫过,眼前的景象让陈书华倒吸一口凉气,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心痛涌上心头。
这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果园。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苹果,像无数个小灯笼,把树枝都压弯了腰,有的甚至垂到了地上。而在树下的烂泥里,厚厚地铺着一层已经腐烂发黑的果子,那是被风雨打落的“尸体”。
空气中弥漫的那股酒味,就是这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在腐烂中发出的最后叹息。
“造孽啊……”后面车上下来的小刘看着这一幕,眼圈都红了,“这么多好果子,就这么烂了?这在咱们宁州,那可是金疙瘩啊!”
此时,果园边的几间土坯房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听到动静,几个披着破棉袄的老农哆哆嗦嗦地走了出来。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手里还攥着把锄头,一脸警惕。
当看到刘大脑袋那颗标志性的光头时,老汉的脸瞬间垮了下去,绝望地喊道:“刘队长啊!你们咋又来了?俺们这真没钱交过路费了!这果子都烂地里了,你们行行好,给俺们留条活路吧!”
原来这刘大脑袋平时没少欺负这帮果农。
刘大脑袋被老汉这一嗓子喊得尴尬癌都要犯了,偷偷瞄了一眼陈书华,见这位“女钦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吓得浑身一激灵,赶紧冲上去扶住老汉:“哎哟我的老支书!您这叫啥话!我是那样人吗?今儿个我是带贵客来的!是来帮咱们销果子的!”
“销果子?”老支书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变成了不敢置信,“这路都断了,神仙也飞不出去,咋销?”
陈书华走上前,脚下的皮鞋瞬间陷进了烂泥里,但她毫不在意。她走到一棵果树前,摘下一个还没掉落的红苹果,在袖口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口。
清脆,甘甜,汁水四溢。
“老支书,”陈书华咽下嘴里的果肉,高声说道,“我是宁州市供销社的采购员陈书华。这路虽然断了,但咱们的心没断。今天,我把车开进来了,就是要把咱们长林县的苹果,运出去!换成钱!换成票!换成大家过日子的油盐酱醋!”
老支书愣愣地看着这个年轻得不像话的姑娘,又看了看后面那几辆像钢铁巨兽一样的军绿色卡车,嘴唇哆嗦了半天,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泥地里。
“恩人呐!这是老天爷开眼了啊!”
这一跪,把周围那几个原本还拿着棍棒、一脸凶相的“路霸”小弟都给整不会了。
陈书华赶紧把老支书扶起来,转头看向刘大脑袋,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刚才那副温婉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队长,刚才咱们可是说好了。两条‘大前门’一车,这装卸费我可是给足了。现在,该你们干活了。”
刘大脑袋看着陈书华身后那辆车门上喷着“303军工厂”字样的卡车,又想起了刚才陈书华掏出的那张盖着红章的通行证,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在这个年代,破坏军工生产那是得吃枪子的。他虽然是个混混,但也知道哪头轻哪头重。这帮人能开着军车进来,那背景绝对通天!
“兄弟们!”刘大脑袋把脖子上的哨子一吹,那架势比正规军还足,“都特么别愣着了!把棍子扔了!把袖子撸起来!今儿个咱们不是来收保护费的,是来执行……执行那个啥……军民共建任务的!谁要是敢偷懒,把这‘军用苹果’给磕了碰了,老子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那一群平日里横行乡里的小混混,此刻一个个乖得像鹌鹑,纷纷扔下铁棍,从车上卸下空筐,冲进果园开始摘苹果。
这画面太美,简直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色彩。
一群纹着身、流里流气的地痞,正小心翼翼地捧着苹果,嘴里还喊着:“轻拿轻放!这是给解放军叔叔吃的!”
周严靠在车头抽烟,看着这一幕,笑得差点岔气:“陈干事,你这一手‘借力打力’玩得溜啊。这帮孙子估计这辈子都没干过这么正经的活儿。”
陈书华一边指挥着小刘过秤记账,一边低声说道:“这就叫恶人还得恶人磨。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没用,得让他们觉得你比他们更‘恶’,或者背景更‘硬’。再说了,免费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装车的过程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雨虽然停了,但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再下。烂泥地里,车轮陷进去就得靠人推。
“一二三!起!”
周严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背心,露出精壮的肌肉,和几个混混一起喊着号子,硬是把一辆陷进泥坑的卡车给抬了出来。
陈书华也没闲着。她站在车斗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像个指挥官一样调度着全局。
“这一筐品相不好,那是落地的果子,不能混进去!挑出来!”
“那一筐可以,那是树顶上的红富士,做特级果!单独放!”
她的专业和干练,让原本还有些轻视她的刘大脑袋彻底服了气。这娘们儿,眼睛毒得跟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