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的清晨,通常是被大锅炉房的蒸汽哨音和自行车铃铛声唤醒的。空气里总是飘着一股子煤烟味儿,混杂着炸油条的焦香,那是这个工业重镇特有的“体味”。
但今天,这股味道变了。
一股霸道、浓郁、甚至带着点微醺酒气的甜香,像是个没羞没臊的顽童,顺着东大街一路狂奔,蛮横地钻进了每一个路人的鼻孔里。
“嗅嗅——”
正在路边摊喝豆腐脑的大爷猛地吸了吸鼻子,勺子里的豆腐脑都忘了往嘴里送:“乖乖,这是哪家糖厂炸了?咋这么甜呢?”
“啥糖厂啊!”炸油条的老板把长筷子往锅里一扔,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远处扬起的尘土,“你看那是啥!”
只见东大街的尽头,五辆浑身糊满黄泥巴、仿佛刚从兵马俑坑里爬出来的解放牌大卡车,正排成一字长蛇阵,轰隆隆地碾压过来。那车身上的泥浆子厚得连车牌都快盖住了,唯独挡风玻璃被擦得锃亮,像五双炯炯有神的大眼。
最前头那辆车的驾驶室里,周严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把着窗沿,那姿势要多骚包有多骚包。
“坐稳了陈干事,咱们的‘巡游表演’正式开始!”周严冲副驾驶上的陈书华挑了挑眉,“第一圈,起!”
陈书华靠在椅背上,虽然眼底有着熬夜后的青黑,但那双眸子却亮得吓人。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按喇叭。给我按出‘凯旋进行曲’的节奏来!”
“得令!”
“滴——滴滴——滴滴滴——!!!”
五辆卡车同时鸣笛,那动静,简直比防空警报还带劲。
此时,宁州市第一供销社的大门口,早已排起了两条长龙。
排队的市民们一个个揣着手,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比这深秋的早晨还要冷。
“这供销社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别说苹果了,连个烂梨核都看不见!”一个穿着蓝布棉袄的大妈把手里的篮子往地上一顿,骂骂咧咧道,“我家那小孙子发烧想吃口罐头都买不着,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呢!”旁边的大爷附和道,“我看啊,这采购科的人都是吃干饭的。听说新调来那个姓陈的小丫头,还立了军令状?我看是吹牛皮不上税!”
人群角落里,魏大炮手里捧着个掉瓷的搪瓷茶缸,正跟几个相熟的老职工在那儿在那儿阴阳怪气。
“嘿,你们是不知道,那长林县的路早就断成两截了,连猴子都得绕道走。”魏大炮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沫子,一脸的幸灾乐祸,“那陈书华以为自己是谁?穆桂英挂帅?还带车队去拉苹果,我看她是去拉一车西北风回来!等着吧,今儿个就是第三天,要是见不着苹果,我看她怎么有脸进这个门!”
话音未落,地面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咋地了?地震了?”魏大炮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了一手背,烫得他龇牙咧嘴。
紧接着,那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苹果香气,就像一颗无形的糖衣炮弹,瞬间在供销社门口炸开了。
“我滴个亲娘哎!这是啥味儿?”
“苹果!是苹果味儿!还是熟透了的那种!”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像炸了锅的蚂蚁。大家纷纷踮起脚尖,伸长了脖子往大路尽头看去,那整齐划一的动作,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大鹅。
只见五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带着一身的泥泞勋章,裹挟着风雷之势,呼啸而来。
它们没有直接开进后院仓库,而是像是在走T台一样,绕着供销社大楼前的环形广场,慢悠悠地转了起来。
第一圈,那是视觉冲击。
车斗上虽然盖着油布,但那高高隆起的形状,傻子都能看出来装得满满当当。偶尔有风吹起油布的一角,露出一抹醉人的绯红,引得人群发出一阵阵惊呼。
第二圈,那是嗅觉轰炸。
随着车速减慢,那股果香更加浓郁,简直是在勾引人犯罪。排队的大爷大妈们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原本的怨气瞬间化为了狂热的食欲。
第三圈,那是心理碾压。
特别是对魏大炮来说。
当周严开着头车经过魏大炮身边时,还特意轰了一脚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精准地把魏大炮笼罩其中。
“咳咳咳!这哪个缺德带冒烟的!”魏大炮被呛得眼泪直流,一边咳嗽一边挥手驱赶黑烟。
待烟雾散去,车队已经稳稳地停在了供销社正门口。
车门打开,陈书华跳了下来。
她那件原本挺括的的白衬衫上沾了泥点,裤脚上也全是泥巴,头发稍微有些凌乱,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此刻的气场。她站在那里,就像一位刚刚打完胜仗、正在检阅战利品的将军。
“魏师傅,早啊。”陈书华拍了拍身上的灰,笑眯眯地看着一脸呆滞的魏大炮,“听说您刚才在担心我拉回来一车西北风?不好意思,让您失望了,这风有点沉,把车轴都快压断了。”
魏大炮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手里的茶缸“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掉了一大块瓷。
“这……这不可能!路不是断了吗?”魏大炮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陈书华没再理他,转身对着二楼那个正趴在窗户上往下看的脑袋挥了挥手,“孙主任!下来验货吧!再不下来,群众可就要动手抢了!”
二楼办公室里,孙茂林刚才正躲在桌子底下,生怕愤怒的群众冲上来把他撕了。听到外面的动静,他壮着胆子往下一看,顿时觉得两腿发软,不过这次是因为激动的。
“我的个乖乖!真是苹果!还是大卡车拉回来的!”
孙茂林连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穿,光着一只脚就冲下了楼梯,那速度,比当年躲鬼子扫荡还快。
“书华!书华啊!”孙茂林冲出大门,一把抓住陈书华的手,那眼神热切得仿佛陈书华是他失散多年的亲爹,“你……你这是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给搬来了?”
“主任,别激动,注意形象。”陈书华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指了指身后的车队,“一共五车,两万五千斤。除了给纺织厂和军工厂预留的份额,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两万五千斤?!”孙茂林的声音都劈叉了,高八度地尖叫起来。
这哪是苹果啊,这分明就是他孙茂林的政绩!是他在市商业局领导面前挺直腰杆的脊梁骨!
“快!快卸车!”孙茂林转身对着那群看傻了眼的搬运工吼道,“都愣着干啥?等着苹果自己长腿跳下来啊?动作都给我轻点!摔坏一个我扣你们一个月奖金!”
周严和其他几个司机跳上车斗,解开绳索,猛地掀开了那块墨绿色的油布。
“哗啦——”
那一瞬间,仿佛一道红色的霞光照亮了整个供销社广场。
堆积如山的红苹果,个个都有拳头大,表皮上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和泥土的气息,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哇——!!!”
围观的群众爆发出一阵整齐的惊叹声,那声音比过年放炮仗还响亮。
“是红元帅!那是红元帅啊!”一个识货的老大爷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可是好东西,以前只有过年才能见着几个!”
“这丫头神了!真给弄回来了!”
“供销社万岁!陈采购员万岁!”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紧接着掌声雷动。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能搞来东西的人,就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陈书华站在车旁,听着周围的欢呼声,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淡淡的微笑。她从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单据,递给还在发抖的孙茂林。
“主任,这是入库单和路条,还有给长林县老乡打的欠条,回头财务得把账平一下。”陈书华条理清晰地交代着,“另外,这几位司机师傅跟着我跑了两天两夜,那是拿命在开车,您看这补助……”
“批!全批!双倍!不,三倍!”孙茂林现在看陈书华简直就是看财神爷,别说批条子了,就算陈书华现在要天上的月亮,他也得想办法搬个梯子去摘。
魏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