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宁州市第一供销社的后院，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那种能把蜜蜂都醉倒的甜香。
如果说昨天的车队游街是一场视觉轰炸，那么今天的“分赃大会”——哦不，是“物资调配工作会议”，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心理战。
孙茂林主任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得像个太上老君的炼丹炉。孙主任顶着两个大黑眼圈，手里攥着一叠刚油印出来的票据，手抖得像是在帕金森前兆和兴奋过度之间反复横跳。
“书华啊，这……这就印好了？”孙茂林看着手里那张巴掌大的纸片。
这纸片设计得那叫一个讲究：淡红色的底纹，中间印着一颗硕大的、素描风格的红苹果，周围还绕着一圈麦穗和齿轮，最上方赫然印着一行宋体大字——【宁州市第一供销社·助农爱心果票（壹斤）】。右下角还盖着供销社和303军工厂两个鲜红的大印，看着比粮票还像正规军。
陈书华正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剥着一个橘子——这是昨晚周严从车座底下翻出来的“私货”。她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印好了。一共三千张。主任，这可是咱们手里的‘尚方宝剑’。”
“三千张？”孙茂林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拉回来两万多斤呢！这才三千斤的量？剩下的呢？”
“剩下的？”陈书华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剩下的那是‘战略储备’。军工厂拿走五千斤，那是人家出车的辛苦费；纺织厂拿走五千斤，那是人家出油布的情分；还有五千斤得留着给市里的头头脑脑们‘尝鲜’。至于剩下的几千斤……”
她顿了顿，笑得像只偷了鸡的小狐狸：“那是咱们柜台细水长流的本钱。要是三天就卖光了，咱们喝西北风去？得吊着，吊得他们心痒痒，这苹果才吃得香。”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梳着大背头的中年男人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这人是市街道办的吴科长，平日里那是出了名的“铁公鸡”，路过粪坑都得尝尝咸淡，想从他手里抠点办事经费比登天还难。
“哎哟，孙主任！大喜事啊！”吴科长一进门，那张胖脸就笑成了一朵绽放的菊花，眼神直勾勾地往陈书华身后的样品箱上瞟，“听说咱们供销社立大功了？拉回来满山的金疙瘩？我这不，代表街道办的同志们来给你们道喜了！”
道喜？我看是来打秋风的吧。
孙茂林刚要站起来客套，陈书华却抢先一步，笑眯眯地站了起来：“吴科长，您消息可真灵通。不过道喜就算了，咱们都是为人民服务，应该的。”
吴科长搓了搓手，嘿嘿一笑：“那是那是。不过孙主任啊，咱们街道办最近搞卫生运动，同志们都辛苦得很，嘴里也没个味儿。你看能不能……匀给我们几十箱？也不多要，五十箱就行！钱嘛，回头年底结算！”
五十箱？还年底结算？这跟明抢有什么区别？
孙茂林面露难色，刚想打个圆场给个两箱打发了事，陈书华却突然叹了口气，那表情，比窦娥还冤。
“吴科长，您来得太不巧了。”陈书华指了指桌上那叠票，“您看，这苹果虽然拉回来了，但那都是‘定向物资’。市里刚下的指示，要优先保障一线工人和军工单位。每一斤苹果都有去处，连烂掉的果核都登记造册了。我们要敢私自挪用，那可是要犯错误的！”
“啥？定向物资？”吴科长愣住了，脸上的菊花瞬间枯萎了一半，“我就要五十箱，怎么就犯错误了？孙主任，咱们这交情……”
“交情归交情，制度归制度。”陈书华拿起那张“爱心果票”在吴科长眼前晃了晃，“您看，这上面还有军工厂的章呢。雷处长那脾气您也知道，要是知道他的苹果少了，那可是要带人来砸门的。要不……您去找雷处长批个条子？”
一听到“雷处长”三个字，吴科长的脖子明显缩了一下。303厂那帮人可是真的敢动粗的，他这小身板可扛不住。
“那……那也不能一点没有吧？”吴科长不死心。
“有！当然有！”陈书华从桌子底下掏出两个品相一般的苹果，塞进吴科长手里，“这是咱们孙主任自掏腰包请您尝鲜的。至于那五十箱……等明年？明年路修好了，我一定给您留着！”
吴科长看着手里那两个孤零零的苹果，脸都绿了。这简直是打发叫花子呢！但看着陈书华那副“公事公办”的笑脸，他又发作不得，只能干笑两声，把苹果揣进兜里，灰溜溜地走了。
门一关，孙茂林冲陈书华竖起了大拇指：“高！实在是高！这老小子以前卡咱们卫生许可证的时候那叫一个嚣张，今天算是把仇报了！”
陈书华拍了拍手：“主任，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
……
上午十点，红星纺织厂。
今天的纺织厂，气氛比过年还热烈。广播里播放着激昂的《咱们工人有力量》，但工人们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厂门口。
因为，供销社的车队来了！
周严开着那辆洗刷一新的大卡车，车头上挂着大红花，像个新郎官一样缓缓驶入厂区。车斗里，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千斤红苹果，那红艳艳的颜色，把灰扑扑的厂房都照亮了。
“来了来了！苹果来了！”
女工们放下手里的梭子，纷纷涌向窗户。
而在人群的最中央，我们的李秀兰同志，正迎来她人生中的高光时刻。
作为这次“资源置换”的关键人物（虽然主要是她闺女干的，但谁让那是她闺女呢），李秀兰今天特意换上了一件的确良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连苍蝇上去都得劈叉。她站在厂长旁边，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那种“虽然我很牛，但我尽量低调”的凡尔赛式微笑。
“秀兰啊，这次多亏了你家书华啊！”张厂长看着那一车苹果，乐得合不拢嘴，“这下咱们厂的福利有着落了！工人们都得念你的好！”
“哎呀厂长，您太客气了。”李秀兰摆了摆手，声音却大得周围三圈人都能听见，“这丫头就是瞎折腾，我也没帮上啥忙，就是回家随口提了一嘴咱们厂的困难。谁知道这孩子实心眼，非要给咱们厂争这口气。我都跟她说了，别太累着，结果她非说‘妈，纺织厂是您的娘家，我不帮谁帮？’您听听，这孩子，就是太顾家！”
周围的工友们听得那叫一个羡慕嫉妒恨。
“听听，听听人家这闺女！再看看我家那个，除了会气我还会干啥？”
“秀兰命真好啊，以前还觉得书华娇气，现在看来人家那是深藏不露！”
就在这时，周严跳下车，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纸箱子——这是陈书华特意交代的“特供版”。箱子上没有任何字，但一看那硬纸板的质感就知道里面装的不是凡品。
“李阿姨！”周严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这是书华特意让我给您带的！说是这几箱是在树尖上摘的‘果王’，最甜！让您带回家尝尝，也给咱们大院的邻居们分分！”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几个箱子上。
“果王”？“树尖上摘的”？
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李秀兰看着那个箱子，眼眶都有点湿润了。这哪是苹果啊，这是闺女给她挣回来的面子！是她在纺织厂横着走的通行证！
她故作镇定地接过箱子，假装埋怨道：“这孩子，公家的东西怎么能随便拿呢？这得给钱的！”
“给了给了！”周严笑嘻嘻地说，“书华早就从工资里扣了。阿姨您就拿着吧，这是书华的一片孝心！”
李秀兰“勉为其难”地收下了箱子，转头对身边几个平时关系好的老姐妹说：“哎呀，这死沉死沉的，拿回家也是个累赘。待会儿下班，你们几个去我家，帮我分担分担？”
那几个老姐妹眼睛都绿了，点头如捣蒜：“去去去！一定去！秀兰你太客气了！”
……
傍晚，纺织厂职工大院，筒子楼。
这个时间点，正是各家各户做晚饭的时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