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州市第一供销社的门槛,这两天差点被全城百姓的热情给踏平了。
如果说前两天的苹果车队游街是一场视觉盛宴,那现在的柜台争夺战就是一场全武行的“肉搏”。空气里弥漫着的不仅仅是红元帅那醉人的甜香,还有汗水味、雪花膏味,以及因为抢不到票而散发出的浓浓酸醋味。
陈书华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杆被磨得锃亮的十六两老秤,动作行云流水,称重、算账、找零,快得像是在弹钢琴。她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为人民服务”微笑,虽然嘴角上扬的弧度像是拿尺子量过一样精准,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别惹老娘”的犀利。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肘狠狠顶开了前面排队的大爷。
挤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颧骨高耸,薄嘴唇,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身上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卡其布外套,袖口磨得发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还别着根不伦不类的银簪子。
这人正是前任徐志远的亲妈,徐母。
徐母最近日子过得那是相当纠结。儿子下乡前虽然攀上了副厂长的千金,但这千金小姐脾气大,非要吃供销社的特级红元帅。要是弄不来,这婚事就得黄,婚事黄了,徐志远从乡下回城的可能性就为零了。
徐母心疼钱,又不敢得罪千金小姐,眼珠子一转,就想到了陈书华。
在她看来,陈书华以前对自家儿子那是死心塌地。虽说分了手,但这丫头片子肯定还念着旧情。只要自己这当长辈的露个面,给个台阶,那苹果还不是手到擒来?
徐母仗着身板硬朗,像个推土机一样挤到柜台最前面。
看着如今光鲜亮丽的陈书华,徐母心里酸溜溜的。这死丫头,离开自家儿子,怎么反而越过越水灵了?
“咳!”徐母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架势,下巴微微扬起,“书华啊,忙着呢?”
这一声喊,带着三分熟络,七分傲慢。
现场吵得像菜市场,陈书华头都没抬,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下一位!票拿好,钱备齐!”
徐母脸上一僵,觉得被轻视了。她把胳膊往柜台上一撑,嗓门拔高了八度:“陈书华!我是你徐大妈!耳朵聋了?”
这下陈书华听见了。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她手一顿,缓缓抬头。那双眼睛清澈冷淡,看徐母就像看一袋过期面粉。
“哟,这不是徐大妈吗?”陈书华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戏谑,“怎么,不在家伺候您那金贵的准儿媳,跑这儿来挤油渣了?”
徐母被噎了一下,老脸微红,但很快又挺直了腰杆:“少跟我贫嘴。我是来买苹果的。给我匀一箱,要那种带包装的特级果。”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展开,里面包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却唯独没有票。
“书华,你也知道,志远有对象了。那可是副厂长的千金,嘴刁。这苹果是给她吃的,算是你的一点心意。毕竟你们也好过一场,做人不能太绝情,对吧?”
这话一出,周围排队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
好家伙,这是前婆婆来找前任要东西讨好现任?这操作够骚的啊。
陈书华差点气笑了。
这老太婆是脑子里进了水,还是脸皮是城墙砖砌的?
她放下秤,双手抱胸,身子前倾,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三圈人都听见:
“徐大妈,您这账算得真精。拿公家的东西,做您儿子攀高枝的人情?您是觉得我陈书华脑门上写着‘冤大头’三个字吗?”
徐母没想到陈书华这么不给面子,恼羞成怒:“你这死丫头怎么说话呢!不就是一箱苹果吗?你手里握着权,随便漏一点不就有了?只要你把这事办了,以后志远结婚,我让你坐主桌!”
“主桌?”陈书华冷笑一声,“您还是留着自己坐吧。徐大妈,看清楚了,这儿是国营供销社!”
她猛地一拍桌子上的告示牌,气势逼人:“这苹果是凭票供应的!是给广大劳动人民吃的!您一没票,二没证,张嘴就要走后门搞特权?您这是想让我犯错误?还是想挖社会主义墙角?”
“就是!想走后门?没门!我儿子可是连夜排队才领到的票!”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瞬间安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徐母。那眼神,像是在看阶级敌人。
徐母慌了,脸涨成猪肝色:“你……你少血口喷人!我就是买点东西,怎么就挖墙脚了?我是看着咱们以前是邻居的份上……”
“邻居?”陈书华打断她,眼神冰冷,“别跟我套近乎。想买苹果?行啊,去排队,拿票来!没票就别在这儿挡道!后面那么多工人同志等着呢,您好意思占着茅坑不拉屎?”
“就是!”
人群里的大妈们早就憋不住了,立刻炸了锅。
“这老太太怎么这么不要脸啊?拿前任的东西讨好现任,亏她想得出来!”
“看她那刻薄样,怪不得儿子是个陈世美!”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刚才那是个反面教材,咱们接着卖!”陈书华拍了拍手,瞬间变脸,又恢复了那个热情洋溢的售货员形象,“下一位大爷,您的票呢?”
一位体型彪悍的大嫂更是直接,用装满大葱的篮子狠狠顶了一下徐母的后腰:“起开起开!没票别在这儿碍事!好狗不挡道!”
徐母被顶得一个踉跄,差点趴在柜台上。她看着陈书华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又听着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只觉得老脸都被扒光了扔在地上踩。
羞愤、恼怒,让她浑身发抖。
“行!陈书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给我等着!”
徐母扔下一句毫无杀伤力的狠话,捂着脸,像只过街老鼠一样,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狼狈逃窜。
看着徐母落荒而逃的背影,陈书华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这一家子极品,总算是把脸丢尽了。
“好了好了,大家安静!刚才那是个反面教材,咱们接着卖!”陈书华拍拍手,瞬间变脸,恢复了热情洋溢的售货员形象,“下一位大爷,您的票呢?”
这一幕“公事公办、大义灭亲”的好戏,不仅娱乐了排队的群众,也落在了一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眼里。
这男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戴着一副厚底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头发有些花白且凌乱,手里还提着一个破旧的公文包。他站在人群外围,一直默默观察着陈书华,直到徐志远被骂跑,他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亮光。
此人正是宁州市人民医院的院长,王德发。
王院长今天也是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市医院最近住进来了几位老干部,那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革命,身体底子差,最近换季又犯了老慢支,胃口极差,什么都吃不下。医生护士们急得团团转,这要是营养跟不上,病情恶化了谁负责?
听说供销社来了批极品苹果,王院长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可他是个知识分子,脸皮薄,又没那张“爱心果票”,在门口转悠了半天也没好意思张口。
刚才看到陈书华怒怼前男友(虽然他不知道那是前男友,但看那架势也猜个八九不离十),王院长心里不仅没觉得这姑娘泼辣,反而大为赞赏。
这年头,讲原则的人不多了,尤其是面对熟人还能这么铁面无私的,那更是凤毛麟角!这姑娘,是个干大事的料!
王院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挤出人群,来到了柜台前。
“那个……小同志?”王院长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几分读书人的拘谨。
陈书华刚送走一位大爷,抬头一看,眼前这位虽然衣着朴素,但那股子儒雅的气质和那副厚眼镜,一看就是个高级知识分子。
“您好,大叔,买苹果吗?有票吗?”陈书华客气地问道。
“我……我没票。”王院长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我是市医院的王德发。小同志,我不为自己买,我是为了医院里的几个老病号。他们是老革命,身体虚弱,急需补充维生素。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