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电局的绿色邮筒像个沉默的卫兵，立在街角吃了一肚子秘密。
周严把吉普车停在巷子口，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那双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只见老刘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像是生怕漏出一丝“正气”。他左顾右盼，那模样不像是个来寄信的，倒像是个刚偷了地雷准备埋鬼子脚底下的特务。确认四下无人后，老刘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以一种“投篮绝杀”的姿势，狠狠地塞进了邮筒的嘴里。
做完这一切，老刘长出了一口气，那张常年像被醋泡过的苦瓜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红晕，仿佛已经看到了陈书华戴着高帽子游街的画面。
“啧，这老小子，投篮姿势还挺标准。”周严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脚油门，吉普车像头猎豹一样窜了出去，吓得刚转身的老刘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回到供销社，周严把这事儿当笑话讲给了陈书华听。
“姐，你猜那信封有多厚？我看起码得有三千字！这老刘要是把写举报信的劲头用在写采购报告上，咱们供销社早就是全省先进了。”
陈书华正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单据，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三千字？那他还真是看得起我。也好，省得我还要费心思找理由收拾他。这叫什么？这就叫瞌睡来了送枕头，想上吊有人递绳子。”
“那咱们咋办？要不要我去把信截下来？”周严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截它干嘛？”陈书华放下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拍了拍，“让他寄。不仅要让他寄，还要让他寄得响亮，寄得惊天动地。不然，咱们孙主任这出‘护犊子’的大戏，唱给谁看呢？”
……
三天后，一场秋雨洗刷了宁州的尘埃，却没能洗掉供销社里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压抑感。
一辆挂着市商业局牌照的黑色轿车，像只沉默的乌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供销社大院里。车门打开，下来三个穿着深蓝色干部服的中年人，为首的一位板着脸，那表情严肃得仿佛刚吞了一斤生铁。
这是市商业局纪律检查组的组长，姓赵，人送外号“赵铁面”。
供销社大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正在柜台前嗑瓜子的售货员们吓得瓜子都掉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
唯独老刘，此刻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端着那个掉瓷的茶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他努力压抑着嘴角的上扬，心里那个美啊，简直比喝了二两老白干还上头。
“哼，陈书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我看你这次怎么翻身！”老刘在心里恶狠狠地诅咒着。
赵铁面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敲响了主任办公室的门。
“孙茂林同志在吗？我们是局里纪检组的，有些情况需要核实一下。”
办公室里，孙茂林正在喝茶。听到这话，他手一抖，茶水泼了一裤裆。但他毕竟是老江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换上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迎了出来。
“哎呀，赵组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小陈，倒茶！”
陈书华正坐在角落的小办公桌前看报纸，闻言淡定地站起身，给几位领导倒了水，动作行云流水，丝毫看不出半点慌乱。
赵铁面冷冷地扫了陈书华一眼，并没有接茶杯，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封信，往桌上一拍。
“孙主任，茶就不喝了。我们接到群众举报，反映你们供销社采购科的陈书华同志，存在严重的投机倒把行为！私自调用军工厂车辆，倒卖国家紧俏物资，还在柜台搞什么‘特供票’，大搞特权主义！这性质非常恶劣！”
孙茂林看着桌上那封信，心里并没有预想中的惊慌。因为就在昨天晚上，陈书华已经给他上了一堂生动的“危机公关课”。
他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脸上露出一副“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的表情。
“赵组长，举报信这东西嘛，十封有九封是捕风捉影。咱们做工作的，得讲证据，对吧？”
“证据？”赵铁面冷笑一声，“五辆军车拉着苹果招摇过市，全城百姓都看见了！还有那个什么‘爱心果票’，现在黑市上都炒到两块钱一张了！这还不是证据？”
“那是表象！”孙茂林突然提高了嗓门，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吓得赵铁面一哆嗦，“赵组长，您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您以为那是投机倒把？错！那是咱们供销社为了响应国家号召，打破部门壁垒，搞的一次大胆的‘军民共建、工农互助’的创新试点！”
说着，孙茂林像变戏法一样，从抽屉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档案袋，解开绳扣，把一叠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摊开在桌上。
“来来来，赵组长，您是行家，您给掌掌眼。”
赵铁面狐疑地拿起第一份文件。
《关于宁州市第一供销社与303军工厂建立长期战略物资互助关系的协议书》。
落款处，303军工厂后勤处的大红章鲜艳夺目，旁边还有雷建军那龙飞凤舞的签字。协议内容写得那叫一个高大上：为了解决军工单位副食供应困难，供销社提供代采购服务；作为回报，军工厂在不影响战备的前提下，提供闲置运力支援地方建设……
赵铁面的眉毛跳了跳，又拿起第二份。
《红星纺织厂关于委托供销社采购职工福利物资的函》。
同样是大红章，同样是冠冕堂皇的理由：为了解决数千名纺织女工的福利问题，特委托供销社协助采购……
还没等赵铁面消化完，孙茂林又甩出一张大红纸。
那是市人民医院刚送来的感谢信，上面用毛笔写着八个大字：“情系医护，雪中送炭”。
“赵组长，您看看这个。”孙茂林指着感谢信，唾沫星子横飞，“咱们陈书华同志，那是为了给咱们市医院的专家大夫们补充营养，为了让咱们的老革命能吃上一口新鲜水果，那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人家军工厂雷处长那是被她的精神感动了，才特批的车队！这是什么精神？这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白求恩精神啊！”
赵铁面看着这一桌子的红头文件和感谢信，脑瓜子嗡嗡的。
这剧本不对啊！
来之前，他以为是来抓蛀虫的；怎么现在看来，倒像是来给劳模颁奖的？
“这……这……”赵铁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虽然出发点是好的，但是这个‘特供票’……”
“那是为了防止哄抢！为了保证公平！”陈书华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声音清脆有力，“赵组长，您想啊，两万斤苹果，全城几十万人盯着。要是不搞凭票供应，那还不把供销社大门给挤塌了？再说了，这票我们一分钱没收，全是免费发给一线工人和困难群众的。这怎么能叫搞特权呢？这叫精准扶贫！”
“精准扶贫？”赵铁面愣了一下，这个词儿挺新鲜，听着还挺有道理。
孙茂林趁热打铁，凑过去压低声音说：“老赵啊，咱们都是老相识了。你也知道，现在物资多紧张。这丫头能从外地把东西弄回来，还没让国家花一分钱运费，这是多大的本事？咱们要是把这种能干事的人给办了，以后谁还敢干活？大家都喝西北风去？”
这句话戳中了赵铁面的软肋。现在各单位都缺物资，能搞来东西那就是爷。真要把陈书华办了，以后商业局想搞点福利，找谁去？
赵铁面沉默了片刻，脸上的冰霜渐渐融化，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老孙啊，你这护犊子护得……也是有理有据。”赵铁面把信收回包里，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但温和许多的口吻，“既然手续齐全，那就是误会。不过以后这种跨系统的大动作，还是要跟局里报备一下，免得引起不必要的猜测。”
“一定一定！下次一定先请示！”孙茂林笑得像尊弥勒佛。
“行了，那就不打扰了。”赵铁面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陈书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