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宁州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颠得像只喝醉了的兔子，周严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还要腾出手来护着副驾驶座上那几箱宝贝苹果，生怕磕碰了一点儿皮。
“姐，咱们真去拉带鱼啊？”周严兴奋得两眼放光，那模样就像是听说要去蟠桃园偷桃子的孙猴子，“那玩意儿可是稀罕货，只有过年的时候，凭特供票才能在国营菜场闻个味儿。咱们要是能拉一车回来，那不得把全城的猫都馋疯了？”
陈书华手里剥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猫馋疯了不要紧，关键是人得馋疯了。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们宁州老百姓的餐桌上，除了萝卜白菜就是咸菜疙瘩，嘴里淡得都能孵出鸟来了。这时候要是有一条红烧带鱼摆在桌上，那就是家庭地位的象征，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的催化剂。”
“可是姐，”周严虽然兴奋，但脑子还没热坏，“海边离咱们这儿一千多里地呢！这带鱼出水就死，死了就臭。咱们这车又不是神仙葫芦，拉回来怕是只能做咸鱼茄子煲了。”
陈书华瞥了他一眼，笑得高深莫测：“谁说用这破吉普拉了？咱们要去借个‘大家伙’。”
“大家伙？”周严一愣，“多大？”
“大到能装下半个东海龙宫。”陈书华拍了拍手上的糖纸屑，“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去趟纺织厂，搞点‘买路钱’。”
……
红星纺织厂的仓库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棉絮味。
张厂长背着手，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一批布料，愁得眉毛都快打结了。这批布是去年为了支援某项基建工程特意生产的“加厚帆布”，那是真的厚，厚得能防弹，硬得能立起来当墙使。本来是好东西，结果工程方临时改了标准，这批布就砸手里了。做衣服吧，穿上像披了层铁皮，走路都磨大腿根；做床单吧，翻个身能把人硌醒。
“书华啊，你确定要这玩意儿？”张厂长拍了拍那硬邦邦的布卷，发出“砰砰”的闷响，“这布要是拿去给你们供销社卖，估计连大妈都不乐意要，拿回家纳鞋底都嫌费针。”
陈书华围着布堆转了两圈，伸手摸了摸，满意地点点头：“厂长，您这是‘只缘身在此山中’啊。这布在咱们城里是累赘，到了海边那可是救命的宝贝！”
“海边？”张厂长一脸懵。
“海边风大湿气重，渔民出海捕鱼，那海风吹在身上跟刀子割似的。咱们这布，防风、耐磨、还保暖，做成渔民穿的‘赶海服’，那简直就是‘软猬甲’啊！”陈书华忽悠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您把这批‘废料’给我，我给您换回一车带鱼干和海米，这买卖您做不做？”
“做！必须做！”张厂长一听“带鱼”俩字，喉结都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要你能把这堆占地方的‘铁皮布’弄走，别说换带鱼，换咸盐我都干！”
“得嘞！”陈书华打了个响指，“不过厂长，光有干货可不行，我还得给咱们厂职工谋点更大的福利。您得给我开张介绍信，证明这些布是咱们厂‘支援沿海兄弟单位建设’的物资，名头得响亮，章得盖红点！”
“没问题！我这就让人去写，就写‘宁州红星纺织厂拥军优属暨渔业支援专项物资’，够不够响亮？”
“太够了！您这觉悟，不当宣传部长都屈才！”
……
搞定了“货币”，接下来就是搞定“运钞车”。
303军工厂坐落在西郊的山坳里，戒备森严，门口的哨兵站得像两根标枪。
周严把吉普车停在门口，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有点心虚：“姐，咱们就这么闯进去？雷处长那脾气，要是知道咱们是来借车的，会不会把咱们当特务抓起来？”
“怕什么，咱们有‘通行证’。”陈书华指了指后座上那两箱特级红元帅苹果。
雷建军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这位雷处长正对着电话咆哮，唾沫星子喷得话筒都要短路了：“什么？没有肉？没有肉你让我手底下的兵吃什么？吃草吗？老子不管，哪怕是去抢，你也得给我弄两头猪来！”
“啪”地一声挂断电话，雷建军气得把军帽往桌上一摔，一抬头，就看见陈书华笑眯眯地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两个网兜。
“哟，雷叔，谁惹您发这么大火啊？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您的狮子吼。”
雷建军一看是陈书华，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还是黑得像锅底：“是你这丫头啊。怎么，供销社没事干，跑我这儿来听响儿了？”
“哪能啊，我是来给您‘灭火’的。”陈书华把两箱苹果往桌上一放，顺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纺织厂刚开的介绍信，“顺便跟您谈笔大买卖。”
雷建军瞥了一眼苹果，鼻子动了动，那股甜香味确实勾人。他哼了一声：“少来这套。说吧，又想算计我什么？”
“雷叔，听说咱们厂后勤仓库里，趴着两辆以前运特种化学品的冷藏车？”陈书华开门见山。
雷建军一愣：“是有这么两辆。那是前几年搞科研用的，全封闭，带保温层，里面还能放干冰。不过那项目下马了，车就一直扔那儿吃灰。怎么，你想借？”
“不仅想借，还想让您派两个人，带上‘家伙’，跟我走一趟。”陈书华比划了一个开枪的手势。
“胡闹！”雷建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苹果箱子都跳了跳，“那是军车！还带枪？你当是去剿匪啊？不行不行，这违反纪律！”
“雷叔，您先别急着拒绝。”陈书华不慌不忙地剥开一个苹果，递到雷建军嘴边，“您刚才不是愁没肉吃吗？我这次去海边，可是奔着几千斤冻带鱼去的。您想啊，那带鱼要是拉回来，那是啥？那是肉啊！那是蛋白质啊！那是战士们拉练回来的红烧硬菜啊！”
雷建军刚要咬苹果的嘴停住了，眼神开始闪烁。
“几千斤？”
“至少三千斤！而且是那种两指宽、银光闪闪的特级带鱼！”陈书华继续加码，“只要您出车出人，这批带鱼，我给咱们303厂留一半！而且，我还给您拉一车海带、紫菜回来，给战士们煮汤喝，补碘，防大脖子病！”
雷建军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嚼得咔嚓作响，仿佛在嚼敌人的骨头。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陈书华的鼻子：
“一半！少一条都不行！”
“成交！”陈书华笑得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
“还有，那两辆车虽然闲置，但那是特种车辆，一般司机开不了。我给你派两个老兵，都是以前在川藏线上跑过的，技术没得说。至于枪……”雷建军压低了声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特别通行证，“这年头路上不太平，特别是到了省界那边。我给他们批两支56式半自动，再带两箱子弹。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开枪，要是开了枪，必须把弹壳给我捡回来！”
周严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好家伙，这是去买鱼还是去打仗啊？两支半自动，两箱子弹，这火力够打一场小型遭遇战了！
“得令！”陈书华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保证完成任务，把带鱼……哦不，把战略物资安全运回来！”
……
第二天清晨，宁州市郊的公路上，一支奇怪的车队集结完毕。
打头的是周严开的那辆供销社吉普车，后面跟着两辆墨绿色的庞然大物。这两辆车造型奇特，车厢是圆滚滚的罐体改装的，外面刷着“注意安全”的字样，虽然已经重新喷漆，但依然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神秘感。
这就是雷建军支援的“特种冷藏车”。据说这车厢壁里填了半尺厚的石棉和泡沫，保温效果堪比老君炉——只不过是反向的。
车旁站着两名身穿旧军装、腰杆笔直的汉子，背上背着帆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不用问，肯定是那两支“镇山之宝”。
“姐，这排面是不是有点太大了？”周严看着那两名面无表情的保卫干事，咽了口唾沫，“我怎么感觉咱们像是去运原子弹的？”
陈书华拍了拍那厚实的车厢壁，感受着金属传来的冰冷触感，满意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