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林办公室里的烟味儿，浓得快能把人呛个跟头。
供销社大院里静悄悄的，可这主任办公室里，火药味儿比过年的鞭炮还足。
“老孙，你别跟我打马虎眼！”
说话的是纺织厂的张德发厂长。这位平日里见人三分笑的“弥勒佛”，今儿个急得满脑门子油汗，领口的风纪扣都扯开了。
“我们厂食堂都连吃三天咸菜疙瘩了！工人们敲着饭盆骂娘，说我们当干部的光练嘴皮子，不干人事儿。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今儿你要是不给我弄两车大白菜，我就赖在你这儿不走了！”
“大白菜？我现在连白菜帮子都变不出来！”孙茂林苦着一张脸，摊着双手，“老张，你看看日历，现在是三月！青黄不接的时候！地里的苗刚冒尖，库里的存货早空了。我也想给你们供货，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那是你的事儿！”
另一道炸雷般的声音响起。303军工厂后勤处雷建军处长把军绿色的帆布包往桌上一砸，“哐当”一声，震得茶杯盖直跳。
“孙茂林，我们303厂可是重点保密单位，工人们干的是体力活，造的是保家卫国的家伙什！肚子里没油水，手上就没劲儿，出了废品你负责？我不管，没有菜，你就给我搞肉！再不行，黄豆也行！”
孙茂林觉得自己像是个被债主堵在巷子里的穷秀才，左边是纺织厂的三千女工，右边是军工厂的硬汉子，哪头都得罪不起。
“二位领导，消消火。”
一道清亮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陈书华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动作不急不缓，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她把两杯热茶分别放在张德发和雷建军面前，又给自家主任续了水。
“书华来了！”张德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拽住陈书华的袖子，“丫头，你脑子活，路子野。上次那批海货就是你搞来的，这次你得救救张伯伯。再弄不来吃的，我这厂长都要被女工们生吞了。”
雷建军也把头扭过来，目光炯炯：“书华同志，只要能解决我们厂这顿饭的问题，算我雷建军欠你个人情！”
陈书华没急着应承，而是退后一步，目光扫过这三位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男人。
局势很明显。
这不是简单的缺货，这是整个宁州乃至周边地区普遍面临的“春荒”。本地物资枯竭，大家都饿着肚子等夏粮。
“三位领导，光在宁州地界上转悠，就是把地皮刮三层，也刮不出几片菜叶子。”陈书华声音平静，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笃定。
“那你说咋办？”三个男人异口同声。
陈书华走到墙边，那是张挂着的全国地图。她伸出手指，越过长江，越过群山，重重地点在了南边的一片绿色上。
“下两广，进云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这季节，咱们这儿还是倒春寒，南边可是艳阳天。”陈书华转过身，眼里闪着精光，“那里的甘蔗刚砍完，新一茬的蔬菜正上市，甚至还有咱们见都没见过的水果。要想解决问题，就得跨省，搞长途调运。”
“跨省？”孙茂林倒吸一口凉气，“书华，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路途几千公里，沿途关卡重重，还要防备路霸，这……”
“所以，光靠供销社一家，干不成。”
陈书华走回桌边，目光灼灼地看着三人：“这事儿，得三家联手。”
她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供销社有渠道，有正规手续，负责开路条、拿批文，解决‘让不让买’的问题。”
“第二，纺织厂有产品。南边缺布，缺成衣。咱们不带钱，带布去换！以物易物，解决‘买不买得起’的问题。”
陈书华看向张德发，张厂长咬了咬牙：“只要能换回吃的，库底子我都能给你掏出来！”
“第三，”陈书华转向雷建军，“这几千公里山路，一般的车跑不下来，一般的司机也不敢跑。雷处长，这得靠你们军工厂的运输队。”
雷建军一拍大腿：“只要有手续，车我有的是！司机都是退伍兵，带上家伙，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拦路！”
孙茂林听得心惊肉跳，又忍不住热血沸腾。这哪是采购啊，这简直就是一场战役！
“可是……”孙茂林犹豫了一下，“这么大的行动，三家单位搅和在一起，谁来指挥？谁来担责？这名不正言不顺的……”
“这就需要二位领导给个‘名分’了。”陈书华笑了，笑得像只小狐狸。
她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两份草拟文件，推到张德发和雷建军面前。
“我是供销社的人，指挥不动军工厂的车，也调不动纺织厂的货。为了这次行动顺利，建议二位聘请我为‘特约物资调度顾问’。”
“有了这个身份，咱们三家成立一个‘宁州市春季物资保障联合行动组’。我当组长，全权负责这次南下采购。”
张德发拿起文件看了看，根本没犹豫：“签！别说顾问，只要能把菜拉回来，叫姑奶奶都行！”
雷建军更是爽快，直接从兜里掏出钢笔，“唰唰”签上了大名：“特事特办！这顾问费，我们厂按副科级标准发！外加每顿饭都有肉补！”
“我也没意见。”张德发不甘示弱，“我们厂给双倍津贴！另外，书华以后去我们厂澡堂洗澡不用票！”
孙茂林看着自家这员大将，心里五味杂陈。好嘛，这一眨眼功夫，这丫头成三家共用的了。
但他心里也清楚，除了陈书华，没人能把这盘散沙捏成团。
“行！”孙茂林一咬牙，“既然要搞，就搞大点。供销社出面给市里打报告，把这事儿定性为‘保障民生’的重点工程！”
……
半小时后。
两份盖着鲜红印章的聘书，还有一份三方联名的“联合行动授权书”，整整齐齐地摆在了陈书华面前。
这不仅仅是几张纸。
这是调动军车、支配布匹、打通南北物资通道的尚方宝剑。
送走了两位心满意足、仿佛已经闻到饭菜香的大神，孙茂林瘫在椅子上，擦了擦汗。
“书华啊，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南边……那可是几千公里啊。”
“主任，富贵险中求。”陈书华把文件收好，眼神坚定，“这次不仅要解决吃饭问题，我还要给咱们供销社带回点真正的‘硬通货’。咱们不能总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对了，”她指了指门口，“张厂长刚才让人送了两盆红烧肉到食堂，说是给咱们的‘定金’，让大伙儿晚上加个餐。”
“这老张，还是这么抠门。”孙茂林笑骂了一句，随即挥挥手，“去吧，吃肉去！这顿肉，是你凭本事挣来的。”
……
当晚，纺织厂职工大院，陈家。
逼仄的筒子楼里，饭菜香气四溢。桌子正中央，那盆油汪汪的红烧肉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但比红烧肉更吸引眼球的，是摆在桌上的两本大红聘书。
李秀兰拿着聘书的手都在抖。
“纺织厂特约顾问……303厂后勤指导……”她念一遍，笑一声，又念一遍，又笑一声，“老头子，你掐我一下，我咋觉得这么不真实呢？咱们闺女，这是当官了？”
“妈，不是当官，是干活。”陈书华夹了一块肉放进母亲碗里，“这是拿命换来的差事。过两天，我就得跟车队去南边。”
“去南边？”
正准备喝酒庆祝的陈建国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多远？去多久？”
“广西，云南。少说得半个月。”陈书华实话实说，“这次是军工厂的车队，雷处长派了最好的司机，还有保卫科的人跟着。”
陈建国沉默了。他是个技术工人，懂行。这个年代的长途运输，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
“一定要去？”陈建国问。
“爸，现在的形势您也看见了。厂里没吃的，人心惶惶。”陈书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父亲，“我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机会。要是把这条路跑通了，以后咱们宁州人的餐桌上，就不止是萝卜白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