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宁州,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一块洗了无数遍还没洗干净的旧抹布。
比天空更灰暗的,是宁州市民的脸色。
俗话说“青黄不接饿死老爹”,虽然现在不至于饿死人,但这日子过得确实也是没滋没味。冬储的大白菜已经吃到了最后,剩下的全是烂叶子帮子,熬出来的汤都带着一股子地窖里的霉味儿。萝卜更是成了“心里美”——心里全是糠,咬一口跟嚼棉花套子似的。
走在大街上,迎面走来个熟人,打个嗝都是一股酸菜缸味儿。
红星纺织厂的车间里,女工们踩缝纫机的脚都慢了半拍,眼神发直,那是典型的“缺糖缺油综合征”。
303军工厂更惨,那帮大小伙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天天对着咸菜疙瘩和清汤寡水,一个个把饭盆敲得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搞打击乐演奏会。
就在全城人民嘴里淡出个鸟来的时候,供销社二楼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是在开作战会议。
刚成立的“宁州市物资互助协调小组”正在召开第一次全体扩大会议。
说是“扩大”,其实也就是多了个负责记录的周严。
孙茂林愁眉苦脸地嘬着烟嘴,那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愁啊,真愁人。刚才市百货大楼的老吴给我打电话,阴阳怪气地问我有没有路子搞点绿叶菜。听听,连百货大楼都断顿了,咱们供销社要是再拿不出东西,这脸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张德发厂长也是唉声叹气,手里捧着个搪瓷茶缸子,里面的茶水早就凉透了:“老孙,你就别提脸面了。我现在担心的是生产!昨儿个我去车间转了一圈,好家伙,工人们一个个面带菜色,那精神头还没我那盆快死的君子兰足呢。再这么下去,这季度的生产任务悬了!”
雷建军处长更是暴躁,把军帽往桌子上一拍:“别提了!我们厂那帮兔崽子,现在看见萝卜就反胃。昨天食堂大师傅为了创新,搞了个‘油炸萝卜丸子’,结果因为没油,炸出来跟煤球似的,差点没引发食堂暴动!”
三个老男人互相倒着苦水,最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末尾、正在转笔玩的陈书华。
那眼神,就像是三个饿了三天的难民看着一只刚出炉的烤鸭。
“陈顾问,”张德发率先开口,语气那叫一个亲切,“你鬼点子多,这次南下拉些什么物资回来”
陈书华停下手中的笔,扫视了一圈这三位“宁州巨头”,嘴角微微上扬,
孙茂林也急了,“那么远的路,咱们拉啥?拉大米?那玩意儿咱们这儿也不缺啊。”
“拉糖。”陈书华竖起一根手指,“还有,香蕉。”
会议室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钟后,爆发出了比刚才更激烈的反对声。
“胡闹!简直是胡闹!”一向沉稳的张德发都跳脚了,“拉糖也就算了,那是硬通货。可香蕉?那玩意儿娇气得跟大小姐似的!两千多公里,还没冷链车,拉回来不得变成一车黑泥汤子啊?”
孙茂林也是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这风险太大了。这要是烂在路上,那就是严重的政治事故!咱们供销社赔不起,你们两家厂子也赔不起啊!”
雷建军虽然没说话,但眉头也锁成了“川”字。他是搞后勤的,知道长途运输生鲜的难度,这在这个年代基本等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面对三位大佬的质疑,陈书华不慌不忙地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前。
她拿起教鞭,从广西的位置重重一划,一直划到了宁州。
“各位领导,现在的局势是:咱们有钱(资金池),有车(军工厂),有货(纺织厂积压布料),唯独缺的是胆量。”
陈书华转过身,目光灼灼:“现在的宁州,缺的不是大米白面,缺的是一口‘甜’。那种能让人从舌尖甜到心坎里,觉得日子还有奔头的‘甜’。甘蔗,那是天然的糖棒;香蕉,那是南方阳光的味道。只要这两样东西摆上柜台,我敢保证,全城的士气立马能提升三个档次!”
“道理我们都懂,”张德发苦笑,“可这技术难题怎么解决?香蕉这东西,它是活的,它会呼吸,它会烂啊!”
“谁说我们要运黄香蕉了?”陈书华俏皮地眨了眨眼,“我们要运的,是像石头一样硬的青香蕉。”
“青香蕉?”
“对!七分熟采摘,硬得能砸核桃。这种状态下,香蕉处于‘休眠期’,耐储存,耐运输。只要控制好温度和通风,运个十天半个月一点问题没有。等到了宁州,咱们再用乙烯利……哦不,用土法‘电石熏蒸’,一夜之间就能让它变得金黄软糯!”
这一套现代物流保鲜理论抛出来,直接把三个老男人给听懵了。
什么“休眠期”,什么“乙烯利”,听着就跟天书似的,不明觉厉啊!
“还有甘蔗,”陈书华继续输出,“那是皮糙肉厚的家伙,只要别让它失水太严重,运回来照样甜掉牙。咱们可以用纺织厂的湿麻袋盖在上面,既保湿又防震。”
“至于运输时间……”陈书华看向雷建军,“雷处长,咱们303厂的解放大卡,那是跑过川藏线的英雄车。如果是双司机轮换,人歇车不歇,两千公里,五天能不能跑个来回?”
雷建军被这一激,军人的血性上来了:“五天?你看不起谁呢!只要路没断,四天半我就能给你把货拉回来!我的兵,那都是铁打的!”
“好!”陈书华一拍桌子,“既然雷处长敢立军令状,那我陈书华也把话撂这儿!这次南下,要是赔了,我那一千块钱的奖金不要了,以后我在供销社白干十年,不要一分钱工资!”
这可是下了血本了!
在这个大家还在为几毛钱斤斤计较的年代,这番豪言壮语简直震耳欲聋。
一直坐在角落里没吭声的周严,这时候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把手里的钢笔帽一扣。
“几位领导,既然陈顾问都敢拿身家性命去赌,那我这个当司机的也不能怂啊。”周严那张痞帅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坏笑,“这次车队队长,我当了。路我熟,以前跑过几次南边,知道哪儿的路好走,哪儿的饭好吃,哪儿的……咳咳,哪儿的风景好。”
其实他想说的是“哪儿的路霸多”,但为了不吓着这几位老领导,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张德发和孙茂林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动摇。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
“干了!”张德发一咬牙,那种赌徒心理也被激发了出来,“反正现在也是半死不活,不如拼一把!我们厂仓库里还有五千米积压的印花布,那是前年流行的‘大红牡丹’,现在城里人嫌土,但在农村可是抢手货!拿去换香蕉!”
“我们也出点血!”雷建军大手一挥,“我调五辆最好的车,再批两吨柴油!另外,我让保卫科出两个人押车,带家伙!”
“那我们供销社……”孙茂林摸了摸口袋,“我们出工业券!把这一季度攒下来的工业券全拿出来!那在南边可是硬通货!”
“成交!”
……
接下来的两天,宁州供销社的后院忙得跟打仗一样。
五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车一字排开,气势恢宏。
装卸工们喊着号子,把一捆捆印着大红牡丹的棉布往车上搬。这些布料在宁州姑娘眼里那是“土得掉渣”,但在物资更匮乏的偏远山区,那就是做嫁衣的顶级面料。
除了布料,还有成箱的宁州特产——比如303厂自产的军工饭盒(铝制的,结实耐用)、纺织厂的线手套,甚至还有几箱子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肥皂。
当然,最核心的“弹药”,是陈书华那个随身携带的军绿色挎包。
里面装着厚厚一沓子工业券、全国通用粮票,还有三家单位凑出来的两千块钱现金。
这笔巨款,在这个年代足够在宁州买下半条街。
出发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三位领导亲自来送行。
李秀兰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大包刚煮好的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