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辆解放牌大卡车驶入宁州地界的时候,那动静简直比某国元首访华还要大。
倒不是因为车队有多威风,毕竟这年头军车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见过。真正让宁州老少爷们儿、大姑娘小媳妇儿把脖子伸得像长颈鹿一样的,是那股味儿。
一股子混合着南国湿润泥土、植物清香,以及最最要命的——甜味儿。
在这个连空气里都飘着煤烟味和咸菜缸味的工业城市,这股甜味就像是往平静的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开了花。
“吸溜——”
正在路边下棋的王大爷猛地吸了一口凉气,差点把手里的“车”给吞下去。他耸动着那只久经沙场的红糟鼻,一脸的不可置信:“老张,你闻见没?这味儿……怎么跟当年我在供销社闻见的古巴糖似的?不对,比那个还鲜!”
对面的张大爷也没心思下棋了,眼珠子瞪得溜圆:“啥古巴糖啊!这分明是……是那玩意儿!”
虽然谁也说不清“那玩意儿”到底是啥,但这并不妨碍宁州市民的想象力。于是,当周严把车稳稳地停在供销社后院大门口,还没来得及熄火,车屁股后面已经跟了一串儿骑自行车的“尾巴”,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车上掉了金条。
“到了!终于到了!”
孙茂林早就接到了电话,这会儿正领着供销社全体职工在院子里列队欢迎。看那阵仗,就差铺红地毯、奏《欢迎进行曲》了。
车门打开,陈书华从副驾驶跳下来,虽然满脸风尘,头发也有点乱,但在孙茂林眼里,这丫头此刻浑身都在发光,那是财神爷特有的金光。
“主任,幸不辱命。”陈书华拍了拍车门,笑得一脸灿烂,“两车香蕉,三车甘蔗,外加五百斤笋干,全须全尾地带回来了。”
“好!好!好!”孙茂林激动得只会说这一个字,搓着手就要往车跟前凑。
然而,当周严指挥着几个壮小伙子掀开帆布的那一刻,现场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只见前两辆车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串串……绿得发黑、硬得像石头的“回旋镖”。
“这……”孙茂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那硬邦邦的东西,转头看向陈书华,声音都有点发颤,“书华啊,你这是拉了一车……手榴弹回来?这玩意儿能吃?别是把咱们宁州人的牙都给崩了吧?”
周围的职工们也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就是香蕉?画报上不是黄的吗?”“我看是被骗了吧?这分明是树根子!”“完了完了,这下咱们供销社要成笑话了,拉了一堆木头回来。”
看着众人那一副“天塌了”的表情,陈书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也不解释,直接从包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电石(碳化钙),又让人端来一盆水。
“各位,这叫‘生香蕉’。要是运熟的,这一路颠簸,早成香蕉酱了。”陈书华一边说,一边指挥周严把几串香蕉搬进早就腾出来的空库房,“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周严,封窗户!点火……哦不,加水!”
随着电石入水,一股刺鼻的气体冒了出来(乙烯),陈书华赶紧让人把香蕉搬进去,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库房大门,贴上了封条。
“二十四小时后,咱们再来看。”陈书华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指向后面那三辆车,“至于现在嘛……先把这‘甜味炸弹’给放出去!”
后面三辆车的帆布一掀开,那才是真正的视觉暴击。
紫红色的甘蔗,每一根都有手腕粗,像是一堵紫色的城墙,堆满了整个车厢。那表皮上还挂着白霜,切口处渗出的汁水在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在对着所有人喊:“来吃我啊!甜死你!”
“我的个乖乖!”孙茂林这回是真的服了,口水差点没流到中山装的领子上,“这甘蔗……看着就解馋!”
“别光看着了。”陈书华大手一挥,颇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气势,“卸货!通知纺织厂和军工厂来拉福利!剩下的,就在供销社门口,摆摊!开卖!”
……
如果说原子弹爆炸有蘑菇云,那么宁州供销社的“甘蔗爆炸”,产生的则是“人云”。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小时,供销社门口的队伍就已经排到了隔壁街的公共厕所门口。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没油水,更缺糖分。平日里买个水果糖都得凭票,还得看售货员脸色,如今听说来了几卡车甘蔗,那还不疯了?
“别挤!别挤!再挤把柜台挤塌了!”
张桂梅嗓子都喊劈了,手里的鸡毛掸子挥舞得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但这丝毫阻挡不了人民群众对甜蜜生活的向往。
“我要两根!要最粗的!”“给我来一根!我有票!我有票!”“哎哎哎,谁踩我鞋了?踩鞋可以,别踩我手里的甘蔗票!”
陈书华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这就是掌握资源的快感,在这个匮乏的年代,谁手里有货,谁就是无冕之王。
不过,她可不是那种只会卖货的傻大胆。
“周严,通知下去,实行‘三级分销’。”陈书华转过身,对着正在大口啃甘蔗的周严说道。
周严嘴里塞满了甘蔗渣,含糊不清地问:“啥……啥叫三级分销?”
“第一级,特供。”陈书华竖起一根手指,“品相最好、最直、最粗的甘蔗,还有明天出库的一级香蕉,直接拉去纺织厂和军工厂。这是咱们的‘基本盘’,必须让工人们吃得满意,咱们的联盟才能稳固。”
“第二级,门市。”她竖起第二根手指,“品相中等的,在楼下凭票供应。每人限购两根甘蔗,三根香蕉。记住,要制造稀缺感,别一次性都摆出来,要像挤牙膏一样,一点一点往外拿。”
“那第三级呢?”周严终于把嘴里的渣吐了出来。
“第三级,惠民。”陈书华指了指楼下那些被压断的、有点磕碰的甘蔗,“把这些切成小段,不用票,论斤卖,便宜处理。让那些没票的老头老太太,也能尝个鲜。”
这套方案一出,简直是绝杀。
既照顾了盟友的面子,又维持了供销社的逼格,还顺带收割了一波路人缘。
……
傍晚时分,红星纺织厂。
下班的电铃声刚刚响起,工人们就像往常一样,拖着疲惫的身躯涌向食堂,准备迎接那千篇一律的白菜炖粉条。
然而,今天的食堂门口,却有些不一样。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奇异的甜香,而且,食堂的大喇叭里竟然没有播放样板戏,而是放起了喜庆的《步步高》。
“咋回事?今儿个过年啊?”一个刚下班的女工好奇地问。
“你还不知道?”旁边的工友一脸神秘,“听说那个陈书华,就是李会计家那个闺女,从南方拉回来一车好东西!厂里给咱们发福利了!”
“福利?咸鱼?”
“咸鱼算个屁!是甘蔗!还有……香蕉!”
当工人们走进食堂,看到那一筐筐紫得发亮的甘蔗,还有那虽然皮有点青、但已经开始泛黄变软的香蕉时,整个食堂瞬间沸腾了。
“哎哟我的妈呀!这是真家伙啊!”“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着整根的甘蔗!以前都是在电影里看人家啃!”“这香蕉……闻着真香啊!比雪花膏还香!”
李秀兰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分发福利的桌子后面,那腰杆挺得比甘蔗还直。
“来来来,排好队,人人有份!”李秀兰一边发东西,一边接受着工友们的“朝拜”。
“李会计,您这闺女真是神了!这都能弄来?”“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生的!”李秀兰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开了花,“我家书华说了,这叫‘南水北调’……哦不,‘南糖北运’!大家伙儿敞开吃,不够还有!”
其实每人也就分到了一截甘蔗和两根香蕉,但这在这个年代,其幸福指数绝对超过了后世发一台iPhone。
一个年轻的女工接过香蕉,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就像捧着个易碎的瓷娃娃。她舍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