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销社大门口的台阶上,一场别开生面的“大戏”正在上演。
徐志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那支万年不变的钢笔,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估计是用唾沫抿过好几回了。他身边站着个穿碎花棉袄的女人,正吊着三角眼,一脸刻薄地指着维持秩序的张桂梅嚷嚷。
“凭什么不让我们买?供销社是为人民服务的,不是为你们家亲戚开的!我看你们这就是搞小圈子,搞复辟!”那女人嗓门尖细,像是指甲划过黑板,听得人牙酸。
徐志远则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双手背在身后,俨然一副干部下乡视察工作的派头:“同志,要注意工作态度嘛。群众有需求,你们就要解决。我看里面明明还有货,为什么挂牌说售罄?这是囤积居奇!”
周围排队的群众本来就因为没买到甘蔗一肚子火,被这两人一煽动,顿时也有点骚动。
就在这时,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传来。
“哟,我当是谁在这儿指点江山呢,原来是徐大才子啊。”
陈书华手里拎着那根手腕粗的紫皮甘蔗,像拎着根哭丧棒似的,慢悠悠地晃了出来。周严跟在她身后,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那眼神就像看着两只不知死活的蚂蚱。
徐志远一见陈书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换上一副“旧情难忘但我是个有原则的人”的复杂表情。
“书华,你出来了正好。”徐志远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你看看你们单位这工作作风,像什么话?我和赵芳同志排了半天队,结果你们说没货就没货,这让群众怎么想?”
那个叫赵芳的女人也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说:“就是,别以为当了个什么顾问就了不起。志远可是为了帮你纠正错误才来的。”
陈书华差点没笑出声来。
她把手里的甘蔗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徐志远眼皮一跳。
“徐志远,你下乡插队是去修地球了,还是去修脸皮了?”陈书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脸皮厚度见长啊,城墙拐弯都没你厚。”
“你——你怎么说话呢!”徐志远涨红了脸。
“我怎么说话?我说人话,你听不懂那是物种隔离。”陈书华眼神一冷,声音突然拔高,“你说我们囤积居奇?睁大你的眼睛看看,门口贴的告示写得清清楚楚——‘凭票供应,每人限购’。这规矩是市里定的,是为了让更多老百姓都能尝个鲜。怎么着,到了你这儿,就要搞特殊?就要走后门?到底是谁在搞封建特权那一套?”
周围的群众一听,风向立马变了。
“就是啊!我们都排队呢,凭啥你想直接拿货?”“看这男的穿得人模狗样的,原来是个想占便宜的二流子!”“还才子呢,我看是裁缝——真能装(装)!”
徐志远被怼得哑口无言,额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原本以为陈书华还会像以前那样,只要他稍微摆点架子,或者给个好脸色,这姑娘就会乖乖听话。谁知道现在的陈书华,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突突得他浑身是窟窿。
“书华,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市侩?”徐志远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我这也不是为了自己,赵芳她……她身体不好,想吃点甜的补补。”
“身体不好去医院,供销社不治脑残。”陈书华冷冷地打断他,手里的甘蔗微微抬起,直指徐志远的鼻尖,“还有,别叫我书华,咱们不熟。想吃甘蔗?行啊,明天早起,拿票排队。没票?那就去黑市买,或者回你的乡下啃甜菜根去!”
“周严,送客!”
周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上前一步,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往徐志远面前一站,阴影直接把两人笼罩了。他捏了捏拳头,关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二位,是自己滚,还是我帮你们滚?”
徐志远看着周严那砂锅大的拳头,又看了看陈书华那冰冷的眼神,最后只能咬着牙,拉着还想撒泼的赵芳,灰溜溜地钻出了人群。
身后,是一片哄笑声。
……
虽然在供销社碰了一鼻子灰,但徐志远并没有死心。
或者说,是被馋虫和赵芳的枕边风逼得没法死心。
这天晚上,宁州城里到处都在飘着甘蔗的甜味。赵芳坐在徐志远那间借住的破屋子里,听着隔壁小孩啃甘蔗的“咔嚓”声,气得把搪瓷缸子摔得震天响。
“徐志远!你还是不是个男人!”赵芳指着徐志远的鼻子骂,“当初你说你在城里有人脉,说陈书华那死丫头对你死心塌地,我才跟你回来的!结果呢?连根甘蔗皮都弄不到!我看你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徐志远被骂得抬不起头,心里也是窝着一团火。
“芳芳,你别急嘛。”徐志远赔着笑脸,“今天那是陈书华那丫头人多势众,故意给我难堪。其实……其实她妈李姨以前对我可好了,拿我当亲儿子看。陈书华现在变了,那是受了资本主义腐蚀,但李姨是老工人,最念旧情。明天,明天我去纺织厂找李姨,肯定能弄来!”
“真的?”赵芳狐疑地看着他。
“千真万确!李姨那人,刀子嘴豆腐心,只要我卖个惨,叫两声姨,她肯定心软。”徐志远信誓旦旦地保证,仿佛已经看到了甘蔗在向他招手。
……
第二天傍晚,红星纺织厂。
夕阳西下,把厂门口的大红标语照得金光闪闪。下班的铃声一响,穿着蓝色工装的女工们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今天的李秀兰,那是绝对的C位。
她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根特意留出来的极品紫皮甘蔗,还有一把黄澄澄的香蕉。走在人群里,那回头率百分之三百。
“哎哟,李会计,今儿又带好东西回家啊?”“那是,我家书华特意交代的,说这香蕉放一晚上最好吃,让我带回去给老陈尝尝。”李秀兰笑得合不拢嘴,那神情,简直比当了厂长还神气。
就在李秀兰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李姨!李姨!”
李秀兰一愣,顺着声音看去。只见大门口的石狮子旁边,窜出来一个人影。
徐志远今天特意换了身旧衣服,头发也弄乱了点,以此来博取同情。他一脸激动地冲到李秀兰面前,眼圈泛红,声音哽咽:“李姨,可算见到您了!我想死您了!”
周围的工友们都停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李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刚吞了一只苍蝇。她上下打量了徐志远一眼,眉头皱成了“川”字。
“你是……小徐?”
“是我啊李姨!我是志远!”徐志远见李秀兰还认得他,心里一喜,赶紧顺杆往上爬,“李姨,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去下乡……但我那也是响应号召啊!这一年多在乡下,我天天都想念您做的红烧肉,想念您对我的教导……”
说着,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李秀兰手里的网兜,喉结明显滚动了一下。
“李姨,我刚回城,还没落脚的地方,日子过得苦啊。听说书华现在出息了,给厂里弄来了甘蔗。我……我这身体虚,想讨根甘蔗补补气。您看在咱们两家以前的情分上……”
这番话,说得那是声泪俱下,要是不知道内情的人,还真以为这是个落难的孝顺晚辈。
然而,李秀兰是谁?
那是红星纺织厂出了名的“铁算盘”,是筒子楼里的“吵架王”。
她原本还想着在大庭广众之下给这小子留点面子,但这小子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提“两家的情分”。
什么情分?是你为了逃避下乡,骗我闺女偷户口本的情分?还是你拍拍屁股走人,留我闺女被全院人笑话的情分?
李秀兰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间切换成了战斗模式。
“呸!”
这一声脆响,直接把徐志远酝酿好的眼泪给吓回去了。
“徐志远,你还要点脸吗?”李秀兰的大嗓门瞬间开启了全厂广播模式,“大家伙儿都来评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