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的后门，那扇常年锈迹斑斑、只有运煤车才会光顾的大铁门，在这个凌晨被悄悄推开了。
“轻点！都给我轻点！这不是摔跤比赛，这可是咱们的‘绿色炸弹’，炸一个少一个！”
周严压低了嗓门，指挥着几个身强力壮的装卸工，像做贼似的把一筐筐西瓜往地下室搬。
这地下室可有来头，那是纺织厂建厂初期为了备战备荒挖的深井冷库，后来因为耗电太大加上设备老化，就被废弃了。不过，虽然制冷机组早就成了废铁，但那口连通着地下暗河的深井还在，常年恒温十六度，阴凉得跟阎王爷的会客厅似的。
陈书华站在阴冷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个温度计，看着水银柱蹭蹭往下掉，满意地点了点头。
“姐，咱们这是图啥啊？”周严冻得打了个哆嗦，把一件军大衣披在身上，“这瓜本来就甜，直接卖不就得了？非得折腾这一出‘入土为安’？”
“你懂个屁。”陈书华白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一颗圆滚滚的大西瓜，“这叫‘附加值’。现在的宁州城，那就是个大蒸笼。老百姓吃西瓜是为了啥？是为了解渴？错！是为了救命！常温的西瓜那是水果，冰镇的西瓜，那就是太上老君炼丹炉里的芭蕉扇，那是续命的仙丹！”
她指了指黑洞洞的地下室深处，那里已经被引入了潺潺的地下井水，西瓜们正舒舒服服地泡在齐腰深的水里，享受着帝王级的SPA待遇。
“这就叫——物理降温法。明天一早，但这批瓜出世的时候，我要让全宁州的人都知道，什么叫‘透心凉，心飞扬’。”
……
第二天上午九点，太阳公公准时打卡上班，并且极其敬业地把热度调到了“高火”档位。
宁州供销社的大门口，平日里死气沉沉的告示牌今天换了新装。一张红纸黑字的大海报贴在正中间，字迹龙飞凤舞，透着一股子嚣张气焰：
**【特大喜讯！沙丘公社直供！深井冰镇沙瓤大西瓜！一口入魂，两口成仙！限量供应，欲购从速！】**
尤其是那个“冰镇”，特意用蓝墨水描了粗边，还画了几朵雪花，在这四十度的高温天里，光是看着那两个字，路过行人的眼珠子就觉得凉快了不少。
“冰镇？真的假的？供销社啥时候有冰箱了？”
“拉倒吧，估计就是凉水泼的。”
“管他呢，有瓜就不错了！我都快渴成咸鱼了！”
人群开始骚动，队伍瞬间排出了二里地，一直甩到了马路对面的邮电局门口。
大门一开，一股凉气虽未至，但那股子切开西瓜后的清甜味儿，却像长了钩子一样，勾住了所有人的魂儿。
柜台后面，张桂梅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手里提着一把磨得锃亮的西瓜刀，那架势不像是在卖瓜，倒像是在镇守南天门。
“都别挤！排队！谁挤谁没有！”张桂梅一声狮子吼，震得柜台玻璃都在嗡嗡响。
排在第一个的是个光膀子的大爷，热得浑身油亮，把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往柜台上一拍：“给我来个大的！要最凉的！”
“好嘞！”张桂梅手起刀落。
“咔嚓——”
这一声脆响，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
只见那颗墨绿色的西瓜应声而裂，鲜红的瓜瓤上竟然真的冒出了一丝丝白色的冷气！那是巨大的温差造成的视觉奇观。
张桂梅利索地切下一小块，递给大爷：“大爷，您先尝尝，不凉不要钱！”
大爷半信半疑地接过来，张嘴就是一大口。
下一秒，全场静止了。
只见大爷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地震，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紧接着，他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销魂、极其夸张的长叹：
“啊————爽！！！”
这一声吼，比陈建国的“坦克扇”还要震撼人心。
“我的娘咧！这是冰块做的吧？冻得我牙花子都哆嗦了！”大爷捂着腮帮子，脸上却笑成了一朵花，“这哪里是西瓜，这是神仙水啊！给我来两个！不，三个！我要抱回去搂着睡！”
轰——
人群彻底炸锅了。
“给我来一个！”“我也要！我要最大的！”“别挤我！我鞋都被踩掉了！”
供销社瞬间变成了战场，只不过大家抢的不是阵地，而是那一个个带着露珠、散发着寒气的绿色炮弹。
孙茂林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下面疯狂的人群，手里捧着半个刚切开的冰镇西瓜，用勺子挖了一大块送进嘴里。
“嘶——”
一股透彻心扉的凉意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瞬间把五脏六腑的燥热镇压得服服帖帖。孙茂林舒服得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头顶那几根稀疏的头发都在欢呼雀跃。
“小陈啊，你这一招‘深井冰’……哦不，深井冰镇，真是绝了！”孙茂林由衷地赞叹道，“你看下面那帮人，跟疯了似的。刚才市委办公室的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书记开会热得冒烟，问能不能给送几个过去。你看这面子，多大！”
陈书华坐在沙发上，正在剥一颗冰镇过的葡萄（顺手带回来的），闻言淡淡一笑：“主任，这才哪到哪。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呢。”
她指了指楼下停着的一辆吉普车，周严正带着人往车上搬几个特大号的西瓜，那瓜皮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看着就诱人。
“那是给纺织厂张厂长和军工厂雷处长的。”陈书华说道，“咱们吃了肉，总得给盟友喝点汤。尤其是雷处长，那可是咱们的车把式，得哄好了。”
……
就在供销社这边欢天喜地、全城吃瓜的时候，距离供销社不到五百米的马路边，却上演着一出人间惨剧。
徐志远，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文艺青年，如今正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的确良衬衫，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跟在一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身后。
这女人叫王丽丽，是徐志远现在的对象，也是机械厂一位副厂长的千金。脾气那是相当的火爆，属于点火就着，不点火自燃的那种。
“徐志远！你到底行不行啊？”王丽丽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脸上的粉底都被冲出了一道道沟壑，看起来有点狰狞，“让你买个西瓜，你带着我转了三条街了！你是想热死我好换个老婆是吧？”
徐志远唯唯诺诺地擦着汗：“丽丽，你别急啊。供销社那边排队的人太多了，咱们挤不进去啊。我这就带你去那边的小摊上买，虽然贵点，但不用排队。”
“废物！”王丽丽骂了一句，高跟鞋在软绵绵的柏油路上踩出一个个坑。
两人好不容易挪到了一个路边瓜摊前。这摊主是个二道贩子，看着这俩冤大头，眼珠子一转，立刻吆喝起来：“来来来！正宗沙丘甜瓜！包熟包甜！不甜不要钱！”
“给我挑个好的！”王丽丽颐指气使地说道。
徐志远赶紧上前，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老板，这个怎么样？”
“哎哟，小伙子眼光真毒！这可是瓜王！你看这纹路，看这瓜脐，绝对是沙瓤的！”摊主竖起大拇指，一通忽悠。
徐志远为了在女友面前挽回点面子，咬牙掏出一块钱——这可是高价了，供销社才卖几毛钱。
“切开！现在就吃！”王丽丽热得不行了，只想赶紧来一口解解暑。
摊主一刀下去。
并没有预想中的清脆声，反而是一种类似切棉絮的闷响。
瓜开了。
只见瓜瓤红倒是红，但红得发黑，而且软塌塌的，像是烂泥一样瘫在瓜皮上，中间甚至还流出了一滩浑浊的汁水。一股带着发酵酸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瓜不仅熟过了头，而且因为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一天，里面早就变成了“热西瓜汤”。
“这……”徐志远傻眼了。
王丽丽看着那坨像呕吐物一样的瓜瓤，再闻着那股酸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积攒了一路的邪火终于彻底爆发了。
“徐志远！你个瞎了眼的废物！”
王丽丽一把抓起那半个烂西瓜，也不管是不是大庭广众，直接扣在了徐志远的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