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纺织厂的烟囱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吞云吐雾,但厂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却比那锅炉房还要热烈几分——当然,这主要是因为那台“坦克扇”正在角落里发出堪比直升机起飞的轰鸣。
张德发厂长此刻正趴在办公桌上,像一只摊开的煎饼,享受着狂风的洗礼。虽然这风吹得他脸上的肉像波浪一样抖动,说话都得用喊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幸福得像是刚娶了二房媳妇。
“啥?制冰?!”张德发扯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扇的噪音里显得有些飘忽,“小陈啊,你这是要让咱们纺织厂改行卖冰棍吗?这跨界是不是跨得有点大啊?小心扯着蛋!”
陈书华淡定地坐在那台风扇的下风口,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稳如泰山。她稍微调高了一点音量,但语气依旧是不急不缓的:“厂长,这哪能叫跨界呢?这叫‘资源深加工’!您想啊,那深井冷库既然已经启用了,要是只用来冻西瓜,那就像是用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而且西瓜总有吃完的时候,但这天儿,看样子还得热上俩月呢。”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盏还在晃悠的灯泡:“再说了,咱们厂晚上的电负荷本来就低,那是低谷电,不用也是白白浪费。咱们利用晚上的时间,把自来水灌进桶里,往冷库一扔,第二天早上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啊!这叫啥?这叫‘向时间要效益,向温差要产值’!”
李秀兰在一旁适时地插话,手里还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得山响:“厂长,我算过了。咱们染整车间那些废弃的染料桶,洗干净了就是现成的冰模子。水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电费也是顺带手的。这一块五十斤的大冰坨子,成本连五分钱都不到,但要是拿出去……”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里闪烁着会计特有的精明之光:“现在黑市上,一小块冰都能换俩鸡蛋!咱们这一桶冰,那就是‘液体黄金’固化版啊!”
“液体黄金……”张德发咂摸着这个词,眼睛越来越亮。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干!必须干!反正那冷库闲着也是闲着,要是能给厂里搞点小金库,年底给工人们发福利的时候,我这腰杆子也能挺直喽!”
于是,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夜晚,红星纺织厂的深井冷库正式挂牌成立了“防暑降温特种车间”。
周严成了这个车间的第一任“车间主任”。这小子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青工,把染整车间淘汰下来的几十个圆柱形铁皮染料桶刷得锃亮。
灌水、入库、等待。
这过程听起来简单,但在这个没有自动化设备的年代,全靠人力。
第二天凌晨四点,当第一批“产品”出炉的时候,整个冷库门口都弥漫着一股神圣的白雾。
“一、二、三!起!”
周严喊着号子,几个小伙子合力将铁桶倒扣在铺了厚厚稻草的地上,再用温水浇淋桶壁。
“咔嚓——滋溜——”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又悦耳的摩擦声,一个晶莹剔透、散发着丝丝寒气的巨大圆柱形冰坨子,像个刚出生的胖娃娃一样,“滑”了出来。
“卧槽……”一个小青工看呆了,忍不住伸手去摸,结果被冰得一激灵,“这也太透亮了!跟水晶似的!”
周严得意地拍了拍那个冰坨子,感觉手掌瞬间麻木:“废话!这可是深井水,矿物质多着呢!都给我轻点搬,这哪是冰啊,这是咱们陈科长手里的‘核武器’!”
……
天刚蒙蒙亮,第一车冰块就被拉到了供销社的后院。
陈书华并没有急着把这些冰块摆上柜台。她深知,在这个年代,有些东西一旦明码标价,那就落了下乘。真正的高端货,从来都是只换不卖的。
她让李秀兰连夜用油印机印了一批花花绿绿的小票子。票面设计极其简单粗暴,中间印着一个大大的“冰”字,下面盖着供销社和纺织厂的联合公章,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凭此券可领取五十斤装工业降温冰砖一块】**。
这就是传说中的“防暑降温提货券”,简称“冰票”。
这玩意儿一经问世,瞬间就在宁州的官场和职场圈子里引发了一场十级地震。
上午十点,供销社主任办公室。
孙茂林正对着那台“坦克扇”吹得头发乱飞,门就被敲响了。进来的是市人民医院的刘院长,平时那是眼高于顶的人物,今天却笑得跟朵菊花似的,手里还提着两瓶麦乳精。
“哎呀,老孙啊!忙着呢?”刘院长把麦乳精往桌上一放,自来熟地拉把椅子坐下,“那个……听说你们这儿搞出了个新玩意儿?叫什么……冰砖?”
孙茂林故作惊讶:“哟,刘院长,您这消息够灵通的啊!是有这么回事,不过那都是工业用的,粗糙得很,哪能入您的法眼啊。”
“粗糙?粗糙好啊!我就喜欢粗糙的!”刘院长急得直拍大腿,“老孙你是不知道啊,我们医院那个高干病房,住着好几位老领导。这天热得跟蒸笼似的,老领导们身上都起痱子了!还有手术室,那无影灯一开,医生汗流浃背,汗珠子要是滴进病人肚子里,那可是医疗事故啊!”
他一把抓住孙茂林的手,言辞恳切:“老孙,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得给我批几张那个……冰票!我有急用!”
孙茂林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一脸为难:“这个嘛……产能有限啊,都是纺织厂那边控制着呢。不过既然是为了治病救人……”
他拉开抽屉,摸出两张轻飘飘的油印纸:“刘院长,咱们兄弟单位,谈钱伤感情。这两张票您拿去。不过我听说,咱们医院那个进口的消炎药,最近挺紧缺的?”
“懂!我懂!”刘院长一把抢过冰票,如获至宝,“明天!明天我就让人送一箱青霉素过来!那是给咱们供销社职工的‘防暑药品’!”
送走了刘院长,还没等孙茂林喝口水,市文工团的团长又来了。
“孙主任啊!救命啊!”团长一进门就哭丧着脸,“我们团那几把大提琴,那是从苏联进口的啊!这天热得胶都化了,琴板都要裂了!再不降温,我们就只能拉锯木头给观众听了!”
“哎呀,艺术是无价的嘛……”孙茂林熟练地掏出冰票,“团长,咱们供销社年底的联欢会,正愁没节目呢……”
“包在我身上!”团长拍着胸脯,“到时候我把台柱子都拉来,给咱们供销社专场演出!谁不来我跟谁急!”
一整天,孙茂林的办公室就没断过人。
市委机关事务局的、粮食局的、甚至连火葬场的都来了(说是为了遗体防腐,听得孙茂林后背发凉)。
那一张张轻飘飘的“冰票”,成了宁州城里最硬的通货。它换回来的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实在在的资源和人情。
青霉素、内部演出票、特供烟酒、甚至还有两张去省城疗养院的指标……
到了下班时候,孙茂林看着抽屉里那堆五花八门的“回礼”,笑得假牙都快掉出来了。
“小陈啊,你真是个神人!”孙茂林对着正在整理账本的陈书华竖起大拇指,“以前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办不成的事儿,现在几块冰疙瘩就全解决了!这哪是冰啊,这是万能钥匙啊!”
陈书华合上账本,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主任,这才哪到哪。这些都是上层路线,咱们供销社是服务窗口,还得走走群众路线。毕竟,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嘛。”
……
第二天,宁州供销社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个奇怪的景象。
往常这里是吵架的重灾区。天热人燥,顾客排队久了心里有火,售货员站柜台累了也是一肚子气,双方一点就着,经常能为了二两红糖吵得不可开交。
但今天,大门口却摆了一张长条桌,上面放着一个巨大的、掉了好几块瓷的白色搪瓷盆。
盆里盛满了清澈的凉白开,中间漂浮着几块晶莹剔透的碎冰——那是大冰砖切剩下的边角料。水里还泡着几片薄荷叶,散发着一丝丝清凉的香气。
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八个大字:**【防暑降温,免费饮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