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一过,宁州的秋老虎虽然还在张牙舞爪,但早晚的凉风已经开始往人的骨头缝里钻了。
百货大楼橱窗里的“坦克扇”和“红星老冰棍”虽然还在热销,但那种全城排队抢购的疯狂劲儿已经稍微退了烧。毕竟,人类这种生物,解决了冷热问题后,马上就会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欲望支配——食欲。
中秋节要到了。
在这个年代,中秋节的地位仅次于春节。而在宁州供销社主任孙茂林的办公桌上,此刻正摆着一块足以让任何牙科医生发家致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市食品厂送来的样品,提浆月饼。
“咚!”
孙茂林抓起那块月饼,在桌子上狠狠敲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茶杯里的水都跳起了迪斯科。
“这玩意儿是给人吃的吗?啊?!”孙茂林指着那块连个渣都没掉的月饼,痛心疾首地咆哮,“这分明就是刷了层糖水的耐火砖!昨天我拿回家给我那小孙子尝了一口,好家伙,差点没把乳牙给崩飞了!这要是发下去,群众还不把咱们供销社的大门给拆了拿去烧火?”
坐在沙发上的雷建军和张德发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恐惧。
雷建军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心有余悸地说:“老孙啊,你也别抱怨。我们军工厂更惨,去年发的就是这玩意儿。那帮新兵蛋子那是真不含糊,半夜站岗饿了,拿这月饼砸核桃吃,核桃碎了,月饼连个印儿都没有。后来有人提议把这玩意儿当训练手雷扔,我还真认真考虑过。”
张德发也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接茬:“谁说不是呢。我们纺织厂的女工嘴刁,去年发了这‘石头饼’,那是骂声一片啊。有的女工拿回家垫桌脚,还嫌它不够平整。今年要是再发这个,我这厂长估计得被她们用棉纱给勒死。”
三位领导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然后极其默契地转过头,六只眼睛像探照灯一样,齐刷刷地聚焦在角落里正低头剥花生的陈书华身上。
那种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了一只肥嫩的小羊羔,又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不,是一艘航空母舰。
“小陈啊……”孙茂林的声音瞬间变得比蜜糖还甜,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看,这群众的呼声,咱们不能不管啊。这中秋节的福利,可是关系到安定团结的大事……”
陈书华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红衣,慢条斯理地抬起头:“主任,您就直说吧,是不是想让我把这‘耐火砖’变成‘蟠桃’?”
“蟠桃不敢想,只要能咬得动就行!”孙茂林一脸卑微,“哪怕是五仁的,只要别全是青红丝和冰糖块,我们就知足了!”
陈书华看着桌上那块坚硬如铁的提浆月饼,嘴角勾起一抹嫌弃的弧度。
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提浆月饼之所以流行,纯粹是因为它耐放、扛饿、省油。不用起酥油,糖浆和面死命揉,烤出来硬得能防弹。但在陈书华这个吃过流心奶黄、冰皮榴莲的现代人眼里,这简直是对“美食”二字的侮辱。
“既然各位领导这么信任我,”陈书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像个指点江山的将军,“那咱们今年就玩点大的。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甜月饼,咱们搞——苏式鲜肉月饼。”
“啥?!”
三个老男人异口同声地惊叫起来,声音大得差点把屋顶掀翻。
“肉……肉月饼?”张德发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月饼不都是甜的吗?咋还能放肉?那不是成包子了吗?”
“非也非也。”陈书华摇了摇手指,脸上露出了那种让吃货无法抗拒的神往表情,“这苏式鲜肉月饼,讲究的是皮层酥松,色泽美观,馅料肥而不腻。一口咬下去,那酥皮‘咔嚓’一声在嘴里炸开,紧接着滚烫的肉汁滋滋往外冒,咸鲜的肉团弹牙又多汁……啧啧啧,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随着陈书华绘声绘色的描述,办公室里响起了三声整齐划一的吞咽声。
“咕咚。”
雷建军是个直肠子,当场就受不了了,一拍大腿:“搞!必须搞!这听着就带劲!比那什么甜腻腻的五仁强多了!老子最烦吃甜的,就要吃肉!”
但孙茂林毕竟是搞物资的,短暂的沉迷后,理智迅速占领了高地。他苦着脸,摊开双手:“小陈啊,我的姑奶奶,这主意是好,可是……肉呢?油呢?这鲜肉月饼,听名字就知道是个‘吃油大户’。咱们市里的肉票指标,连给老百姓塞牙缝都不够,哪来的肉做月饼?还要做那么多?”
张德发也反应过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是啊,这要是做个几千几万个,那得多少头猪?把咱们三个卖了也换不来这么多肉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从刚才的垂涎欲滴跌回了冰点。在这个计划经济的年代,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更何况是难为无肉之炊。
陈书华却丝毫不慌,她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幕。只见她从随身的军挎包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地图,那是她从废品站淘来的旧版军用地图。
“各位领导,肉票咱们是没有,但咱们有脑子啊。”陈书华把地图铺在桌子上,手指在上面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重重地点在了邻县的一个位置上。
“这里,红旗酿酒厂。”
三个脑袋立刻凑了过去。
“酒厂?”雷建军一脸茫然,“咱们是要去做醉肉月饼?”
“雷处长,您这发散思维很强嘛。”陈书华调侃了一句,随即正色道,“这家酿酒厂是咱们地区最大的国营酒厂,年产白酒几千吨。但你们知道他们现在最头疼的是什么吗?”
三人茫然摇头。
“是酒糟。”陈书华竖起一根手指,“堆积如山的酒糟。这玩意儿含水量大,容易腐烂发臭,夏天招苍蝇,冬天冻成坨。酒厂为了处理这些‘垃圾’,每年都要花大价钱请人拉走填埋,还经常因为污染环境被周围公社投诉,厂长愁得头发都快掉光了。”
“那跟咱们有啥关系?咱们又不是收破烂的。”孙茂林还是没转过弯来。
陈书华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主任,您这觉悟还得提高啊。酒糟那是垃圾吗?那是宝贝!那是最好的发酵饲料!猪吃了这玩意儿,那是只长膘不长肉……不对,是只长肉不生病,睡得比谁都香!”
说到这里,陈书华的手指又在地图上滑向了另一个点,距离酒厂不远的一个大型知青农场。
“我打听过了,这个知青农场养了上千头生猪,本来是给省里做储备肉的。但今年遭了灾,饲料严重短缺,那些猪饿得嗷嗷叫,都快练成‘瘦身猪’了。农场场长现在急得想上吊,正到处求爷爷告奶奶找饲料呢。”
听到这里,孙茂林、雷建军和张德发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最后简直变成了三个几百瓦的大灯泡。
“我明白了!”张德发激动得一拍大腿,“咱们去帮酒厂运垃圾……不是,运酒糟!然后把酒糟送给农场喂猪!农场有了饲料,猪保住了,那咱们……”
“咱们就能名正言顺地要一批‘感谢猪’!”雷建军兴奋地接话,仿佛已经闻到了红烧肉的香味,“这叫什么?这叫‘双拥共建’!这叫‘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宾果!”陈书华打了个响指,“而且,咱们有现成的运力。雷处长的车队,平时拉钢材拉设备,空车回来也是浪费。咱们顺道去酒厂拉上酒糟,送到农场,再从农场拉回肥猪。这一趟下来,酒厂解决了环保问题,农场解决了饲料问题,咱们解决了肚皮问题。这就叫——完美的商业闭环!”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三位领导看着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小姑娘,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这丫头要是生在古代,绝对是个能把死人说活、把稻草卖成金条的妖孽。
“高!实在是高!”孙茂林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起桌上那块坚硬的提浆月饼,像是要发泄心中的狂喜,狠狠地往地上一摔。
“啪!”
月饼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依然完好无损,甚至还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