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县国营红旗酿酒厂的大门口,两扇气派的大铁门此刻正紧紧闭着,仿佛在防御什么看不见的敌人。
其实敌人确实看不见,但闻得着。
那是方圆五里地内都能把人熏个跟头的酸爽味道——酒糟味。经过夏末秋初高温的发酵,这股味道已经脱离了“酒香”的低级趣味,进化成了一种混合着酸腐、发酵以及某种不可名状的生物化学武器般的攻击性气体。
“呕——”
坐在头车驾驶室里的周严,尽管鼻孔里塞了两团棉花,脸上还蒙了一层毛巾,依然被这股无孔不入的味道熏得干呕了一声。
“姐……亲姐……”周严眼泪汪汪地看着副驾驶上一脸淡定的陈书华,“咱们这是到了酿酒厂,还是到了太上老君炼废了丹药的那个炉底灰坑啊?这味儿也太上头了,我感觉我现在对着交警哈口气,都能被判个酒驾。”
陈书华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轻轻扇着风,虽然眉头微蹙,但眼神却亮得吓人。在她的视野里,这哪是什么臭气熏天的垃圾场,这分明就是一座散发着金光的宝山。
“周严,要有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觉悟。”陈书华用折扇指了指前方,“这味儿越冲,说明发酵得越透,营养价值越高。待会儿见了那帮猪祖宗,这可就是满汉全席。”
车队刚停稳,还没等周严去叫门,就见酿酒厂侧门里冲出来一群人。
为首的一个中年胖子,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中山装,满脸油光,正被几个扛着锄头的农民大伯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数落。
“王厂长!你今儿个必须给个说法!你们厂那酒糟水流到俺们队的地里,庄稼都烧死了!那味儿熏得俺家老母鸡都不下蛋了!”
“就是!再不弄走,俺们就把你们厂大门给堵了!”
那王厂长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作揖:“老乡们,消消气,消消气!我这不是正在想办法吗?运输公司的车排不上号啊,我也愁啊!”
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陈书华推开车门,像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了过去。
“王厂长是吧?”陈书华清脆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我是宁州市供销社采购科的陈书华。听说您这儿有点‘难言之隐’,特意带了车队来给您排忧解难。”
王厂长一听“车队”俩字,原本黯淡的小眼睛瞬间爆发出了两道激光。他猛地推开挡在面前的农民大伯,像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娘一样扑了过来。
“车队?哪呢?车在哪呢?”
当他看到停在路边那十辆威风凛凛的解放大卡车时,激动的泪水差点没把眼镜片给冲下来。
“哎呀!陈科长!您就是活菩萨啊!”王厂长紧紧握住陈书华的手,那力道大得像是怕她跑了,“您是来拉酒糟的?全拉走?现在就拉?”
陈书华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王厂长,我们是响应国家号召,搞‘跨区域资源循环利用试点’的。听说贵厂的酒糟积压严重,既影响生产又污染环境,我们宁州供销社本着兄弟单位互助的精神,愿意无偿帮您清运这批……嗯,工业废料。”
“无偿?”王厂长愣了一下,随即狂喜,“不要运费?”
以往他找车拉这玩意儿去填埋,那是求爷爷告奶奶还得搭上好烟好酒和运费,现在竟然有人免费来拉?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不仅不要运费,”陈书华加大了忽悠力度,“我们还自带装卸工。您只要开个条子,让我们把后院那堆山给搬空就行。”
“搬!随便搬!搬得越干净越好!”王厂长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陈科长,您就是我们红旗酿酒厂的恩人!以后您来打酒,不用票!我批条子!”
……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对于周严和那帮运输队的司机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有味道的噩梦。
酿酒厂的后院,堆积如山的酒糟在阳光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气。那是发酵产生的生物热,站在旁边跟蒸桑拿似的。
“兄弟们!动起来!”周严把袖子一撸,虽然嘴上喊着口号,但表情却像是要去英勇就义,“想想红烧肉!想想回锅肉!每一铲子下去,那都是在往咱们碗里加肉啊!”
司机们一听“肉”,原本萎靡的精神瞬间振作起来。在这个缺油少肉的年代,人类对于脂肪的渴望足以战胜任何嗅觉上的不适。
“嘿咻!嘿咻!”
铁锹翻飞,汗如雨下。
陈书华也没闲着,她指挥着王厂长叫来的几个工人,往车厢的油布上撒了一层干稻草,这是为了防止酒糟汁液渗漏。
等到十辆卡车全部装满,整个车队仿佛变成了一个移动的巨型发酵罐。
临走时,王厂长那是依依不舍,拉着陈书华的手千恩万谢,还硬塞了两箱特供的原浆白酒到吉普车后备箱里,说是给司机师傅们解解乏(虽然司机们现在闻到酒味就想吐)。
“陈科长,咱们可说好了啊,以后每个月您都来拉一次!咱们签个长期合同!”王厂长站在大门口挥手,那眼神,比送别亲闺女出嫁还深情。
陈书华坐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酿酒厂,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
“长期合同?那必须的。”她轻声自语,“这可是我的长期肉票啊。”
……
车队离开酿酒厂,沿着颠簸的土路向北狂奔了五十公里,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那个传说中的大型知青农场——红星农场。
如果说酿酒厂是“臭气熏天”,那这红星农场就是“怨气冲天”。
还没进大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凄厉的嚎叫声。
“嗷——嗷——”
那声音,高亢、尖锐、充满了绝望和饥饿,听得人头皮发麻。
“姐,这猪叫得……怎么跟杀猪似的?”周严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侧耳听了听,“不对,杀猪是一声惨叫就没了,这怎么还是大合唱啊?”
陈书华叹了口气:“这叫饿得慌。你饿三天试试?估计你叫得比它们还惨。”
车队驶入农场大院,眼前的景象简直让人触目惊心。
一排排猪圈里,几百头原本应该圆滚滚的二师兄,此刻一个个瘦得跟赛狗似的,肋骨条清晰可见。它们趴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望着大门口,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哀鸣,那眼神,看得人心都要碎了。
而在猪圈旁边的办公室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圈,愁得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
这就是红星农场的场长,老赵。
“赵场长!”陈书华推门下车,喊了一声。
老赵抬起头,眼神呆滞,显然已经被猪叫声折磨得神经衰弱了。
“你们是……”老赵眯着眼看了看那排卡车,突然鼻子动了动。
一股浓郁的、酸爽的、带着酒精发酵味道的气息,顺着晚风飘了过来。
对于人类来说,这味道可能有点冲。但对于饿红了眼的猪来说,这简直就是来自天堂的香气!
“嗷!!!”
猪圈瞬间沸腾了!
几百头猪像是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撞击着栏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声音之大,把树上的乌鸦都给震飞了。
老赵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卡车:“这味儿……是酒糟?!”
“正是。”陈书华微笑着走上前,“赵场长,听说您的猪断顿了?我给您送饭来了。”
老赵激动得浑身哆嗦,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抓着陈书华的手就开始摇:“同志!亲人啊!你们是哪个单位的?这可是救命粮啊!再不来吃的,这帮猪祖宗就要越狱了!”
“别急别急。”陈书华安抚着这位快要崩溃的老人,“先把猪喂饱了再说。”
随着陈书华一声令下,卡车开到猪圈旁,后斗倾斜。
哗啦啦——
暗红色的酒糟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落入食槽。
接下来的场面,只能用“疯狂”二字来形容。
那些猪完全顾不上什么优雅,一头扎进酒糟堆里,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吧唧嘴的声音响成一片,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