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这天,宁州的天空格外蓝,蓝得像刚用碱水洗过的工装布。
然而,对于宁州机械配件厂的厂长马大炮来说,这天儿简直黑得像锅底。
一大清早,一辆挂着“宁州市供销社”牌子的吉普车就大摇大摆地停在了机械厂门口。周严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提着两个油纸包,笑得那叫一个灿烂,仿佛他是来给亲爹拜寿的孝子贤孙。
“哟,马厂长,过节好啊!”周严把那两个油纸包往门卫室的桌子上一搁,声音大得恨不得让全厂都听见,“这是我们陈科长特意让我送来的。说是咱们兄弟单位,虽然平时隔着墙头互相‘问候’得挺勤快,但这过节嘛,礼数不能少。这是咱们红星厂刚出炉的鲜肉月饼,给您尝尝鲜!”
马大炮看着那两个还在渗油的纸包,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股霸道的肉香,就像是个不讲理的流氓,直接钻进他的鼻孔,拽着他的胃袋就开始荡秋千。
“这……这多不好意思。”马大炮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却诚实地伸出手,想去摸摸那纸包的热度。
“哎,马厂长您客气啥!”周严嘿嘿一笑,话锋一转,“陈科长说了,这也就是个‘基础版’,皮稍微厚了点,肉稍微少了点,跟我们厂职工发的‘特供版’没法比。不过嘛,总比啃石头强,您说是吧?”
马大炮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一块风干的橘子皮。
此时,机械厂的广播里正好传来了后勤科长的声音:“请各车间注意,请各车间注意,马上开始发放中秋福利。每人两块杂粮饼干,请大家排队领取,不要拥挤,小心磕手……”
“小心磕手”这四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马大炮的脸上。
周严完成了“送温暖”兼“气死人”的任务,哼着小曲儿跳上吉普车,一脚油门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黑烟和还在风中凌乱的马大炮。
马大炮看着桌上的鲜肉月饼,再看看手里刚领到的、硬度堪比花岗岩的杂粮饼干,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咔嚓!”
桌子没事,饼干也没事,马大炮的手肿了。
……
而在隔壁的红星纺织厂和303军工厂,画风则截然不同。
这是一场关于“面子”的盛大游行。
上午十点,福利发放仪式正式开始。并没有什么领导讲话,因为在肉香面前,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工人们排着长队,一个个红光满面,眼神里闪烁着即将领取诺贝尔奖般的神圣光芒。
当那个印着“拥军爱民特供”红色大印、渗着半透明油渍的油纸包沉甸甸地落在手里时,不少老工人的手都在抖。
“真热乎啊……”
“真香啊……”
按照常理,领了东西应该赶紧揣进兜里或者放进包里,生怕被人抢了或者弄脏了衣服。但今天的宁州街头,出现了一种极其反常的“人体行为艺术”。
只见红星厂的女工们,一个个把油纸包提在手里,而且必须是用两根手指轻轻捏着麻绳的提手,让那个油乎乎的纸包悬在半空,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晃动。
她们走得极慢,那姿态,不像是在下班回家,倒像是在走T台。
路边要是有人看过来,她们还会故意停下脚步,假装整理头发,实则把那个油纸包往路人鼻子底下凑一凑。
“哎呀,这供销社的包装纸质量不行啊,怎么老渗油呢?”
这句凡尔赛语录,在这一天成了宁州街头最高频的社交辞令。
而被这句话暴击的,往往是那些手里提着干硬月饼或者根本没发福利的路人。
“大姐,您这油蹭衣服上了!”有好心人提醒。
“蹭就蹭呗!”那位大姐豪气干云地一挥手,“这可是猪油!蹭身上那是给衣服‘上光’!回去都不舍得洗,得让这味儿在衣服上多留几天!”
这就是这个年代的逻辑。油渍不是脏,是富足的象征,是单位实力的证明,更是提在手里的面子。
李秀兰作为陈书华的亲妈,更是享受了太后级别的待遇。
她根本不用自己提,几个年轻的小徒弟早就抢着帮她把福利送到了家门口。
“师父,您慢点走!”
“师父,这月饼我给您放桌上了啊,还热着呢!”
李秀兰站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手里摇着把蒲扇,脸上挂着那种“我也很无奈,谁让我闺女太能干”的表情,接受着邻居们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洗礼。
“哎哟,秀兰啊,听说这月饼是你家书华搞出来的?”隔壁张大妈酸溜溜地凑过来,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油纸包,“这味儿也太大了,熏得我家孙子直哭,非要吃肉。”
“是吗?”李秀兰故作惊讶,“那可真对不住了。这孩子也是,瞎折腾,非要弄什么鲜肉的。我说弄点红糖的得了,她非说红糖没营养,非要给工人们补补油水。你说说,这多浪费啊!”
张大妈被这几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心里暗骂:听听,听听!这是人话吗?嫌肉多浪费?那你给我啊!
……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机械配件厂的徐志远只觉得吵闹。
他手里捏着两块所谓的“月饼”——其实就是两块压得死实、掺了大量麸皮和高粱面的杂粮饼干。这玩意儿呈深褐色,表面粗糙得像砂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随时可以当做防身武器,一板砖拍晕一个歹徒绝对不成问题。
“这就是你们厂发的福利?”
徐志远的现任女友,机械厂副厂长的千金刘丽丽,此刻正站在家属院的树荫下,指着那两块“石头”,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黑板。
“丽丽,你听我解释……”徐志远满头大汗,试图辩解,“今年厂里效益不好,原材料紧缺……”
“效益不好?那隔壁纺织厂怎么效益那么好?”刘丽丽柳眉倒竖,指着不远处一个刚走过去的纺织厂女工,“你看看人家!手里提的是什么?那是鲜肉月饼!滋滋冒油的鲜肉月饼!我刚才路过供销社,那香味儿能把魂儿勾走!你再看看你这个,拿去喂狗,狗都嫌硌牙!”
徐志远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硬饼干,感觉这两块东西比千斤顶还重。
“我不管!”刘丽丽把脚一跺,发出了最后通牒,“今天你要是不给我弄两块鲜肉月饼回来,这节你也别过了,以后也别来找我!”
说完,这位大小姐扭头就走,留给徐志远一个决绝的背影。
徐志远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去哪弄?
去抢吗?
他咬了咬牙,摸了摸兜里刚发的工资,心一横:买!我就不信了,有钱还买不到两块月饼?
……
宁州市第一供销社门口,此刻已经变成了一个喧闹的集市。
虽然“特需专柜”的五十份限额早就卖光了,但人群依然没有散去。大家围在门口,或是为了闻闻味儿,或是希望能碰到什么奇迹。
而在人群的边缘,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在穿梭。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牛”,在这个年代叫“倒爷”。
徐志远像个做贼的一样,凑到一个看起来贼眉鼠眼的家伙身边,压低声音问:“兄弟,有……有那个吗?”
倒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精明:“红星鲜肉月饼?有是有,不过这价钱嘛……”
“多少?”徐志远心里一紧。
倒爷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五块钱一个,不还价。还得搭二斤粮票。”
“什么?!”徐志远差点跳起来,“五块钱?你怎么不去抢?供销社才卖五毛钱一个!”
五块钱是什么概念?他一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八块五!这一个月饼就要吃掉他五分之一的工资!
“嫌贵?”倒爷翻了个白眼,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怀里一揣,“嫌贵你去里面买啊!里面五毛钱,你有户口本吗?你排得上号吗?现在这玩意儿就是硬通货,拿去送礼比中华烟都好使!你不买,后面有的是人排队!”
正如倒爷所说,旁边立刻有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挤过来:“我要!我要两个!这是十块钱和粮票,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