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虽然过去了,但那一股子霸道的猪油葱香味儿,却像是长了脚似的,赖在宁州城的上空死活不肯散去。
对于红星纺织厂和303军工厂的职工来说,这味儿是幸福的余韵;可对于隔壁机械配件厂的工人们而言,这味儿简直就是一种持续不断的精神酷刑,比满清十大酷刑里的“贴加官”还让人窒息——毕竟贴加官要命,这味儿是要馋虫的命。
这几天,宁州市的小学校园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炫富”现象。
下课铃一响,别的孩子还在玩弹珠、拍洋画,红星厂和军工厂职工家里的孩子们却一个个神神秘秘地从书包里掏出语文课本。翻开书,里面赫然夹着一张泛黄且半透明的油纸。
那油纸被书页压得平平整整,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拥军爱民特供”字样印记。
“给我也闻一口!就一口!”
“去去去,排队去!闻一下一颗水果糖,概不赊账!”
拥有油纸的孩子像个手握重宝的土财主,得意洋洋地把油纸凑到同桌鼻子底下晃一晃。那同桌闭着眼,深吸一口气,露出一副仿佛吸了仙气的陶醉表情:“啊……是肉味儿……还有酥皮味儿……”
这张浸透了猪油的包装纸,竟然成了孩子们社交圈里的硬通货。有的孩子甚至把这张纸夹在课本里当书签,没过两天,那几页课文就被浸成了半透明状,连背面的字都能看清了。语文老师本来想发火,结果拿起书本一闻,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最后只能咽着口水把这事儿给忍了。
这种“油纸书签”的风潮,很快就从学校蔓延回了家庭,最后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了机械配件厂工人们那颗本来就脆弱的心脏。
机械厂的三车间里,气氛压抑得像个即将爆炸的高压锅。
车床还在转,但那动静听着怎么都像是没吃饱饭的哼哼声。工人们一个个黑着脸,手里的活儿干得那是相当的“艺术”——看起来在动,实际上半小时也没拧紧一颗螺丝。
“当!当!当!”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敲击声,听着像是铁锤砸在钢板上。
车间主任老王皱着眉头走过去:“干啥呢?干啥呢?大清早的敲什么丧钟?”
走近一看,老王差点没气乐了。只见青工小刘正手里攥着一块深褐色的东西,在那儿叮叮当当敲一颗弯了的钉子。
“主任,我锤子找不着了,这就地取材呢。”小刘一脸无辜地举起手里的“工具”。
那哪是什么锤子,分明就是厂里中秋节发的杂粮饼干!
这饼干经过几下大力的敲击,愣是连个渣都没掉,反倒是那颗铁钉被砸进了木头里。
“好家伙,”老王拿过那块饼干,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跟块耐火砖似的,“咱厂这产品质量要是能赶上这饼干的一半,也不至于年年亏损啊。”
小刘把手套一摔,一屁股坐在工具箱上,满脸怨气:“主任,您就别拿我们开涮了。您看看我这牙!”
他张开嘴,指了指门牙:“昨晚上我想咬一口这玩意儿尝尝咸淡,结果崩掉一块牙釉质!这哪是给人吃的?这是给磨牙棒都不配的石头蛋子!再看看隔壁纺织厂,人家孩子拿来当书签的纸都比咱们这饼干有油水!”
这一嗓子算是捅了马蜂窝。
“就是!凭什么啊?都是国营大厂,凭什么人家吃肉流油,咱们就得啃石头?”
“我儿子昨晚哭着问我,是不是因为爸爸没本事才吃不上肉月饼。我这一巴掌差点没抽自己脸上!”
“不干了!没劲!饿得拿不动扳手!”
工人们把手里的工具往地上一扔,也不闹事,就那么往地上一蹲,开始集体“磨洋工”。机器空转的嗡嗡声,此刻听起来就像是对厂领导无声的嘲讽。
……
厂长办公室里,马大炮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围着办公桌转圈圈。
他的手还肿着,那是前两天拍桌子拍的。现在看着窗外那一群群聚集在车间门口不干活的工人,他感觉自己的脑仁比手还得肿。
“厂长,您得拿个主意啊!”工会主席擦着脑门上的汗,“现在工人们情绪很大,说是‘油纸事件’伤了自尊。要是再不解决,这生产任务可就全完了!”
“解决?我拿什么解决?”马大炮咆哮道,唾沫星子喷了工会主席一脸,“我去哪给他们弄肉?我去哪给他们弄油?咱们厂账上那点钱,连买煤都不够!”
“那……那也不能看着不管啊。”工会主席小声嘀咕,“听说隔壁纺织厂那个陈书华,现在手里握着大把的物资,连军工厂都听她的……”
听到“陈书华”三个字,马大炮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想起那天周严送来的那两个“基础版”月饼,虽然皮厚肉少,但那滋味……确实是香啊。他当时一生气给扔了,后来半夜饿醒了,又偷偷从垃圾桶边缘捡回来(幸好包着纸),一边吃一边流泪,真香,也真憋屈。
“陈书华……”马大炮眯起眼睛,突然想起了什么,“哎?咱们厂是不是有个叫徐志远的小子?”
工会主席一愣:“有啊,技术科的实习生。咋了?”
“我听说……”马大炮脸上露出一丝猥琐又算计的笑容,“这小子以前跟陈书华搞过对象?而且还是陈书华倒追的他?”
工会主席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后来徐志远跟副厂长的千金好上了,就把陈书华给甩了。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在供销社门口排队买月饼,结果没买着,灰溜溜回来的。”
“没买着那是他没用心!”马大炮一拍大腿,“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嘛!虽然没结婚,那也是有过感情基础的!我就不信陈书华那丫头能一点旧情都不念?”
此时的马大炮,完全是病急乱投医。在他这种老男人的思维里,女人嘛,总是心软的,只要前任肯低头,稍微哄一哄,那还不是要啥给啥?
“去!把徐志远给我叫来!”马大炮大手一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告诉他,这是组织交给他的光荣任务!是考验他党性原则的关键时刻!”
……
十分钟后,徐志远忐忑不安地站在了厂长办公室里。
他这两天日子过得苦啊。在家里被刘丽丽骂,在单位被同事嘲笑,连走在路上都觉得别人在对他指指点点。
“小徐啊,坐,别拘束。”马大炮换上了一副慈祥的长辈面孔,甚至还亲自给徐志远倒了一杯白开水,“最近工作怎么样?转正的申请写好了吗?”
徐志远受宠若惊,屁股只敢坐半个椅子边:“谢谢厂长关心,申请书已经交上去了。”
“嗯,你的表现嘛,厂里是有目共睹的。”马大炮打着官腔,话锋突然一转,“但是呢,现在的形势你也看到了。工人们情绪不稳,物资短缺,这对咱们厂是个巨大的考验啊。作为未来的技术骨干,你是不是应该为厂里分忧解难啊?”
徐志远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厂长,我……我就是个实习生,我能干啥?”
“你能干的大了去了!”马大炮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听说,你跟供销社那个陈书华同志,以前关系匪浅?”
徐志远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厂长,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早就没关系了!”
“哎,小徐,不要这么狭隘嘛。”马大炮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革命友谊是不会因为分手就消失的。现在厂里几千号兄弟等着吃饭,你就忍心看着大家啃石头饼?”
“厂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去跟陈书华同志叙叙旧。”马大炮图穷匕见,“不管是用什么办法,哪怕是去求,去哭,去下跪!你也得从她手里给咱们厂搞一批像样的物资回来!不要求全是鲜肉月饼,哪怕是那个‘基础版’的,或者是别的什么紧俏货,只要能堵住工人的嘴就行!”
徐志远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这也太丢人了!让他去求那个被他抛弃的女人?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厂长,我不行,我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