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一过,宁州城的天气就像是更年期的后妈,脸说变就变。
但这几天,比天气更让宁州市民倒牙的,是供销社水果柜台上那堆绿油油的国光苹果。
这玩意儿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果园种出来的,个头还没网球大,硬得能当手雷扔,咬一口下去,那股子直冲天灵盖的酸爽,能让八十岁的老太太当场把假牙喷出来,能让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哭着喊娘。
市面上就这一种果子,爱买不买。
于是,宁州的街头巷尾出现了一种奇景:家家户户都在煮苹果水。没办法,生吃那是对味蕾的犯罪,只能加把糖煮了,权当是喝个水果味儿的热水。
供销社主任孙茂林这两天更是愁得腮帮子肿得老高,一边捂着脸一边在办公室里转磨:“哎哟……嘶……这日子没法过了!昨天市委张主任的秘书来买苹果,咬了一口差点没把后槽牙崩了,临走前看我的眼神,跟看阶级敌人似的!”
他一把抓住刚进门的陈书华,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小陈啊!我的活祖宗!你那个什么‘南苹果北调’计划到底靠不靠谱啊?咱们再不弄点甜的回来,我就要被这满城的酸水给淹死了!”
陈书华正把那份计划书塞进帆布包里,闻言淡定地笑了笑:“主任,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这次我要带回来的果子,虽然长得丑了点,但那味道,绝对能把咱们宁州人的牙给甜掉了。”
“丑?”孙茂林一愣,“能有多丑?比我还丑?”
“那倒不至于,”陈书华上下打量了一下孙茂林那张因为牙疼而扭曲的脸,忍俊不禁,“不过跟这满大街的‘绿手雷’比起来,那绝对是内在美的典范。”
……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狂奔,卷起的黄土像是一条长龙。
周严把着方向盘,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时不时还得腾出一只手来扶一下快被颠掉的墨镜。
“姐,咱们这都跑了快三百公里了,这路是越走越窄,越走越荒。”周严瞥了一眼窗外连绵起伏的大山,“你确定那山沟沟里有宝贝?别到时候拉一车烂果子回去,孙主任能把咱俩给炖了。”
“你懂什么。”陈书华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在像蹦床一样的座椅上保持平衡,“这叫‘深山藏富’。那种苹果叫‘阿克苏’,当然现在还没这名儿,当地人叫‘丑八怪’。因为昼夜温差大,糖分都在果核附近结晶了,切开就是冰糖心。这年头交通不便,好东西运不出来,只能烂在地里当肥料。”
“冰糖心?”周严砸吧砸吧嘴,“听着是挺带劲。不过姐,咱们屁股后面好像跟了个尾巴。”
陈书华连头都没回,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后视镜。
在他们车队后方大约五百米的地方,一辆破旧的蓝色解放卡车正吭哧吭哧地冒着黑烟,死命地跟着。那车头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生锈的铁皮,像是个得了癞痢头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却又力不从心。
那是机械配件厂的车。
自从上次“月饼事件”后,机械厂厂长马大炮算是彻底跟红星厂和供销社杠上了。这老小子虽然本事不大,但嗅觉倒是灵敏得很。他认定了一件事:只要是陈书华要去的地方,那绝对有油水;只要是陈书华要买的东西,那绝对是硬通货。
于是,他派出了厂里唯一一辆还能动的卡车,由采购科那个只会溜须拍马的副科长赵大脑袋带队,死皮赖脸地跟在陈书华的车队后面,美其名曰“学习先进经验”,实则是想截胡。
“这马大炮也是个人才。”周严嗤笑一声,“自己没本事找食儿,跟在别人屁股后面捡漏倒是挺积极。姐,要不要我甩了他们?”
“甩?”陈书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这山路十八弯的,咱们这军用吉普和303厂的大卡车能跑,他那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破车能跑?不用咱们动手,大自然会教他们做人的。”
话音刚落,前面的路况突变。
这是一段典型的“搓板路”,路面上全是横向的波纹,车开上去就像是在跳迪斯科。紧接着,是一个接近四十五度的急转弯上坡,坡上全是昨晚下雨留下的烂泥坑。
“坐稳了!”
周严低吼一声,熟练地降档、补油。303军工厂特批的那辆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四个轮子像是长了爪子一样,死死扣住地面,带着一股子一往无前的气势,轰然冲上了泥坡。
后面的两辆军工厂大卡车也是不甘示弱,仗着马力大、底盘高,卷着泥浆就冲了过去。
等到陈书华的车队稳稳当当地停在坡顶,周严特意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点燃了那根烟,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的好戏。
只见那辆机械厂的破卡车,像个哮喘发作的老头,哼哼唧唧地冲到了坡底。
开车的司机显然是个二把刀,面对这种烂泥坡,竟然不知道提前冲坡,反而还在坡底踩了一脚刹车。
这一脚刹车,直接把赵大脑袋的“截胡梦”给踩碎了。
“轰——嗡嗡嗡——”
破卡车的后轮陷进了泥坑里,发动机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叫,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瞬间把车斗里坐着的两个搬运工熏成了包公。可是车轮除了在原地疯狂空转、甩得满世界都是泥点子之外,纹丝不动。
“推车!快下去推车啊!你们这群废物!”
赵大脑袋气急败坏地从副驾驶跳下来,结果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整个人以一个标准的“狗吃屎”姿势趴进了泥坑里。
“哎哟卧槽!我的牙!”
赵大脑袋从泥里抬起头,满脸都是黄泥汤子,原本梳得油光锃亮的分头此刻变成了泥塑,看起来既滑稽又可怜。
坡顶上,周严笑得差点把烟头吞下去。
“哈哈哈哈!姐,你看那孙子!这是给咱们行大礼呢?”
陈书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她很快收敛了笑容,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冷意。
“这就是没有金刚钻,非要揽瓷器活的下场。”她轻轻敲了敲车窗,“行了,别看了,咱们赶路。让他们在这儿慢慢玩泥巴吧。”
周严把烟头往外一弹,挂挡起步。
“得嘞!赵科长,您慢慢趴着,我们先去吃甜苹果喽!”
吉普车发出一声欢快的鸣笛,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告别,随后绝尘而去,只留给赵大脑袋一屁股的尾气和漫天的黄土。
……
甩掉了尾巴,车队的速度明显快了起来。
随着海拔的升高,窗外的景色也开始变得不同。原本灰扑扑的黄土高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红叶和金黄的落叶松。深秋的大山,美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但陈书华没心思欣赏风景,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营销策略。
这次要去的地方叫红岩公社,位于两省交界的大山深处。那里因为交通闭塞,信息不通,简直就是个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上一世,她是在一份扶贫报告里看到这个地方的。报告里说,那里的苹果因为外表粗糙、果皮厚、甚至带着难看的果锈,被外面的收购商嫌弃,每年只能烂在树上或者喂猪。直到九十年代,这种苹果才被重新发现,摇身一变成了高端水果。
而现在,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时间差提前二十年。
“姐,你在想啥呢?”周严看陈书华一直盯着窗外发呆,忍不住问道。
“我在想,怎么把‘丑’变成一种卖点。”陈书华转过头,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周严,你说如果一个姑娘长得不好看,但心地特别善良,特别有才华,你会喜欢吗?”
周严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那得看多有才华了。要是能像姐你这样能点石成金,那长成猪八戒我也认了。”
“滚蛋!”陈书华笑骂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咱们这次回去,不能光卖苹果,得卖故事。”
“故事?”
“对。”陈书华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刷刷刷地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深山野果】、【自然馈赠】、【虽然我很丑,但我很温柔】**
“咱们得告诉宁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