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支书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那半截旱烟袋在空中画出了一个并不标准的“∞”符号。他瞪着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看陈书华手里那个切开的“丑八怪”，再看看这个细皮嫩肉的城里女娃娃，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于老旧风箱拉动的声音。
“闺女，你……你没发烧吧？”老支书终于憋出一句话，顺便还想伸手去摸摸陈书华的脑门，“这果子，长得跟长了麻子的癞蛤蟆似的，皮厚得能纳鞋底，除了那点甜味儿，那是啥啥都不行。往年我们都是拿来喂猪，猪吃多了都嫌酸，还得拌点糠才肯下嘴。你……全要？”
周围那群穿着破棉袄的村民们也是一个个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这城里人是不是读书读傻了”的质朴关怀。在他们看来，这漫山遍野的果子就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并不好笑的玩笑，看着挺多，其实就是一堆挂在树上的累赘。
陈书华没躲，反而笑眯眯地把那半个苹果塞进老支书手里：“大爷，我脑子清醒得很。这果子虽然长得磕碜了点，但这心里头美啊。咱们做人不能光看外表，吃果子也一样不是？”
“话是这么说……”老支书吧嗒了一口烟，愁眉苦脸，“可这玩意儿运出去也没人买啊。前年公社派拖拉机拉了一车去县城，结果被人家供销社的拿扫帚赶出来了，说我们是来倒垃圾的。最后那一车果子，全倒进县委大院门口的沟里填坑了，回来还挨了顿批。”
“那是他们不识货。”陈书华大手一挥，那气势，仿佛她身后站着的不是几辆卡车，而是千军万马，“大爷，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果子我要了，但我没带钱。”
“啊？”
这两个字是从在场所有村民嗓子眼里整齐划一地蹦出来的。刚才还燃起的一点希望的小火苗，瞬间就被这盆冷水给浇灭了。
“没钱？”一个壮得像头黑熊的汉子把手里的铁锹往地上一杵，瓮声瓮气地嚷嚷，“没钱你扯什么淡？合着是来打白条的？俺们虽然穷，但也不傻！这年头白条能当饭吃？”
周严一听这话，眉毛一挑，手里的扳手习惯性地在掌心拍了两下，刚要上前一步展示一下“宁州车神”的威慑力，却被陈书华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陈书华依旧笑得像朵花：“大哥，别急嘛。我是没带钱，但我带了比钱更好使的东西。”
她转过身，对着那两辆军绿色的解放大卡车打了个响指：“周严，卸货！让乡亲们开开眼，看看咱们带来的‘硬通货’！”
“得嘞！”
周严把扳手往腰带上一别，动作潇洒地跳上第一辆卡车的后斗。他像个即将揭晓魔术谜底的大师，猛地一把掀开了覆盖在车斗上的厚帆布。
“哗啦——”
帆布掀开，露出了下面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麻袋。
周严随手抓起一个麻袋，解开绳子，抓住袋底猛地往下一倒。
“哗啦啦——”
一堆白花花、厚墩墩的东西倾泻而出，瞬间在地上堆成了一个小土包。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吸气声，仿佛要把这山沟沟里的氧气都给抽干了。
那是一堆手套。
但不是普通的手套，那是303军工厂特制的帆布劳保手套！这种手套，用的是加厚的帆布，掌心还衬了一层耐磨的胶皮，那是给车间里搬运钢材的工人用的，结实得能当盾牌使。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对于整天在山里摸爬滚打、手掌全是老茧和裂口的果农来说，这一副手套，简直就是神器！有了它，爬树不怕蹭破皮，搬石头不怕砸手，冬天还能保暖，简直就是手掌的“防弹衣”！
“这……这是……”老支书的眼睛直了，手里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还没完呢！”陈书华像个慷慨的散财童子，又指了指第二辆车。
周严心领神会，跳上第二辆车，又是一掀。
这次倒出来的，是一双双墨绿色的胶鞋。
那是正儿八经的解放鞋！虽然仔细看会发现，有的鞋底稍微有点溢胶，有的鞋帮缝线稍微有点歪——这些都是303军工厂质检刷下来的“次品”，但在村民们眼里，这简直就是阿迪达斯限量版！
山里路滑，石头多，村民们平时穿的都是自家纳的布鞋或者是草鞋，一下雨就湿透，走山路更是费脚。这一双胶鞋，那就是脚底板的救星，是翻山越岭的风火轮！
“我的亲娘咧……”那个刚才还嚷嚷的黑熊汉子，此刻哈喇子都快流到胸口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堆胶鞋，恨不得直接扑上去亲两口。
陈书华很满意这种效果。她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乡亲们！咱们不谈钱，谈钱伤感情。咱们搞‘以物易物’！一副手套，换一百斤苹果！一双胶鞋，换五百斤苹果！怎么样？这买卖，干不干？”
这个定价，其实是陈书华心里的“黑心价”。
要知道，这些手套和胶鞋，都是她用纺织厂的下脚料和军工厂的废橡胶换来的，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一百斤苹果在城里哪怕卖一分钱一斤，那也是一块钱啊！这一副手套换一百斤，简直就是一本万利。
但在村民们听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还是肉馅的！
一百斤苹果算个啥？那玩意儿树上多得是，烂了也是烂了，没有任何成本。而一副劳保手套，去供销社买得要工业券，还得要五毛钱，关键是有钱你也买不着啊！
“干！谁不干谁是孙子！”
黑熊汉子第一个吼了出来，那声音震得树上的枯叶都掉了几片。
“我也干！我要换胶鞋！我要给俺爹换一双，他那老寒腿就缺这个！”
“我要手套！有了这手套，俺就能去后山砍柴了！”
场面瞬间失控。
原本死气沉沉的打谷场，一下子变成了沸腾的油锅。村民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转身就往家里跑，去拿筐、拿麻袋，有的甚至直接把家里的床单都扯下来了。
“都别急！都别急！”老支书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烟袋锅子维持秩序，“排队！都给老子排队！谁敢抢，老子扣他工分！二狗子，去把公社的大秤抬出来！三胖子，去把拖拉机摇着，去果园拉货！”
陈书华站在车旁，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这就是信息差的魅力。
在城里被嫌弃的“次品”劳保物资，在这里是硬通货；在这里被嫌弃的“烂果子”，运回城里就是甜蜜炸弹。
她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大自然的搬运工，顺便赚了点“微不足道”的差价而已。
……
装车现场简直是一场狂欢。
村民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男人们爬树摘果，女人们在树下分拣装筐，孩子们则像小猴子一样窜来窜去帮忙递东西。
为了那双胶鞋，黑熊汉子一个人扛着两个两百斤的大麻袋，健步如飞，那架势比当年给前线送公粮还要积极。
“轻点！轻点！”周严一边指挥着装车，一边心疼地喊，“这可是冰糖心，别给摔烂了！烂了可就不值钱了！”
“放心吧领导！”黑熊汉子把麻袋轻轻放在车斗里，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俺们对待这果子，比对待刚过门的媳妇还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那条蜿蜒的山路上，传来了一阵如同老牛拉破车般的轰鸣声。
“突突突——吭哧——突突突——”
一辆满身泥浆、冒着滚滚黑烟的蓝色卡车，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醉汉，摇摇晃晃地开了过来。
正是机械配件厂那辆被甩掉的破车。
车门打开，赵大脑袋顶着那一脸干结的黄泥，气急败坏地跳了下来。他身后的两个搬运工更是惨不忍睹，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活像两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陈书华！你……你给我等着！”
赵大脑袋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冲过来，指着正在指挥装车的陈书华大骂：“你这是投机倒把！你这是破坏市场秩序！我要去告你！”
陈书华正忙着给老支书点数，闻言连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地回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