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8年
天很热,地很干。
烈日炎炎,像颗火球般高挂于天幕,无情炙烤暴露的土地。
麦地里没有麦子泛起的浪花,只有蛛网般龟裂的土块。麦子在刚出芽不久时,就开始褪色、发黄、倒伏、最后枯萎,化为埃土。
……
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和两年前完全不同。
爹爹像是蔫了的小麦,没了精神,常常会弯腰呆坐在屋前,眼眸一直盯着远处烈日下的麦地。
之前那个爱笑、强壮、给人安全感的爹爹,我很久没见过了。
奶奶的身体愈发虚弱,哀老的腿脚已经很难走路,现在只能躺在床上。晚上时,奶奶不时会呓语些梦话,很小声,却振振有词,像是与另一个世界的交谈。
娘也变了,每天皱着眉,不停向爹爹抱怨。一旦我和爹爹有做不好的地方,娘都会苦着脸,唉声叹气,却唯独对弟弟很关心。
弟弟的衣服划破了,娘会细心的缝好,吃饭时娘总会多舀些稀粥给弟弟,每天都叮嘱弟弟要小心些。
或许……
我也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每天默默按爹娘的要求做好,然后抱着小猫坐在屋檐下,轻轻揉顺小猫的毛发,一遍又一遍,安静看着太阳从东边再到西边,直至它隐没于远方的山丘。
……
我靠坐在家门前,脸颊划过两道干涸的泪痕,双手抱膝,膝盖挺着下巴,无神看向前方。
怀中空空的,没有小猫柔软的触感。
“唉,穗儿,我煮了那狸奴……也是没办法。”
“它本来就快不行了,趴在门框上也不叫,眼睛还眯着。”
我蹲在门口,屋里传来娘的叫唤。
微微抬头,想要反驳她,为我的小猫辩解。
或许是哭过的缘故,喉咙哽咽得生疼,而且也没有力气出声。
最终,我装作没听见,但还是在生娘的气。
我讨厌她,因为她煮了我的小猫。
“穗儿!别耍性子了,人都快饿死了,哪能管畜牲?”
“你奶奶都昏几天了……你这孩子,到底是要奶奶还是狸奴?”
沉默……
我没有说话,依旧装作没听见,屋里的娘也没了声音。
良久……
“穗儿,来…听话,趁热吃点吧。”
屋里重新传来娘的声音,只是语音轻缓许多。
空气中依旧是沉默……
“哼!不吃算了!等会财儿吃完,一点都不留你!”
娘的语气再次冷下来,同时伴随弟弟狼吞虎咽的吃肉声。
弟弟应该在啃猫腿,瘦小的腿骨在他口中咬得咔咔响。肉汤的飘味传到鼻尖,气味发酸,还带着些许臊味。
这气味让我作呕,但也勾得肚子咕噜蠕动。
我不想听这些声音,也不想闻这些味道。
我努力想捂住耳朵,又想捏住鼻子。
可是我只有一双手。
做不到……
我紧闭双眼,把头埋进膝盖里。尽管如此,耳边仍传来弟弟满足的吧唧嘴声,以及娘的轻声叹息。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我抬起头,看到了爹爹那张疲惫的脸。他默默地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爹爹……”我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起来。
爹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穗儿,莫哭了。猫儿没了,咱以后再养一只就是。你奶奶病得重,家里得有点荤腥给她补身子。你娘也是不得已……”
我知道爹爹说的没错,可我还是无法接受小猫的离去。我哭了好久,直到累了,才慢慢停止哭泣。爹爹一直抱着我,轻轻捋顺我凌乱的发丝。
“进去吧,饭菜都凉了。”爹爹揉了揉我红肿的眼眶。
我站起身,吸了吸鼻子,跟着爹走进屋子。
饭桌上,剩下的一半碗猫肉静静地摆着。我看了一眼,转过头去,默默地吃着自己碗里的野菜粥。
……
天……很久没下过雨。
我依稀记得,上次下雨的时间,还是在前年的一天。
那是一场大雨。
很大的雨。
河水涨得很高,水中游来了很多的鱼虾。我兴奋地扎起裙角去捞鱼,只是忙活半天只抓到一条小鱼。
我将捉的小鱼喂给了猫,结果被奶奶发现训斥了一番。
那天,爹爹从镇上带回了番薯,那是我们一家人第一次吃到番薯。
可是……
在那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雨。
河流干涸,鱼虾都死了。
土地龟裂,麦子也死了。
爹爹拼命的想救活麦子,拿起锄头不断的引水、松土,夙兴夜寐。
一开始爹爹还会笑着鼓励我们,说一切会好起来的。只要好好干,扛过这些天,以后的日子还会很好。
可是……
麦子依然一片一片的死去。
……
一天,我被早起的爹爹惊醒。爹爹在这段日子似乎老了很多,粗糙的脸上开始有皱纹和白鬓,灵彩的眼眸也渐渐空洞。
看着这样的爹爹,我忍不住唤出声:“爹爹……”
那道落寞的身影似乎有些发愣,许久才回过神看着我。
“穗儿,你怎么起来了,再睡会吧,天还早。”
“爹爹,我想跟你一起去”
我爬下床,轻轻拽住他的衣角。
“嗯……好孩子,我们一起去。”
他扛上锄头,将斗笠给我系好,随后牵着我向麦地走去。
我偷偷望着爹爹的背影,总觉得他的背影似乎变小了,没有了从前的高大与风采。
或许……
是我长大了。
也或许……
是爹爹变老了。
……
来到麦地后,爹爹让我在麦垄上坐着,他自己一个人挥着锄头在地里松土。
我呆坐在麦垄上,睡意渐渐袭来……
待我再次睁开眼时,太阳已经升起了,远远挂在东方的苍穹。
眼前是散落的锄头和脆坐的爹爹,他手中紧攥着几颗麦苗。这些麦苗都是枯黄的,很显然它们已经死了。而在他身后,是连片枯死的麦苗。
随后,爹爹将手中麦苗捏在胸口,咬着牙,低着头。
他的手心逐渐发力,枯黄的麦苗被揉碎了,飘散在干燥的风中,沦化天地间的埃尘。
我不知道他哭了没有。
但我猜——爹爹他肯定是哭了。
即使,我还从未见过爹爹哭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