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黯星寰宇,缺月疏桐。
淡银的月光下,我和舌头一动不动站在院落里,眼眸直视着彼此。周遭万籁俱寂,唯有轻风拂过,静如墨画。
良久,舌头深深叹了口气,朝我递了一个试探的眼神:“良……你当真想知道。”
我平静看着他,微微颔首。
“唉,良,你可想好了,有些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舌盯着我,认真说道。
这次,我从他认真的眼眸中读到了些许善意。
我也知道,虽然我们都是狼,但毕竟是同行了五年的狼。舌头这是在做最后的劝诫,发自内心的希望我不要知道。
然而——我想要知道。
踌躇片刻后,我淡然一笑,依旧平静看向舌头:“你说吧,我听着。”
“嗐,我其实也没想瞒你,原本打算到洛阳再告你的,不过,既然你现在问了……”
舌头瞥了我一眼,也笑了一声,只是不知是讥笑还是苦笑。随后,他摘下斗笠,开始了讲述。
……
“李贵还告诉我,我们送的这单尹三其实还贪了一笔,他给的四百两少了。”
“据李贵所说,收小羊的人出了两千两银子,按道上的规矩,尹三至少给我们五百两作报酬。”
“当然,尹三贪钱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收小羊出的两千两银子。”
“良,你好想想,恰逢灾年谁会出两千两收几只女娃子呢?而且,还要从千里外的华州运到洛阳……”
我托着下巴,思索着舌头的话,突然,满穗曾说过的一句话在我耳边炸响。
“你和兴爷把我们卖到洛阳,我们就会被豚妖吃掉……”
“吃掉……”我在心中默念一遍,一个恐怖的想法油然而生,“她们难道真都是菜人!”
“你是说收小羊的人,并不是单纯收她们作丫鬟之类的,而是另有安排。”我倒吸一口凉气,背后渗出一层细汗,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就是毫无人道。
“没错……”他顿了顿,道:“这些小羊不是送去养的,而是送去给某个大人物做‘寿宴’。”
“寿宴……什么意思?”我犹豫地问出了这个疑问,虽然舌头的话已经很明了,而我也隐隐猜中了这群小羊的命运,但,我总想亲耳听舌头说出来。
或许,在我仅存的善念中,仍抱着侥幸,一缕烟茫般的侥幸。
……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舌头面无表情地说道,“这些女娃子会被那位大人吃掉,而且……”
他停顿一下,嘴角扬起一抹邪魅:“是被活生生吃掉!”
“几年前,那位大人玩腻了寻常事,渐渐有了一个怪癖……每年他诞辰将近,就会从边远的穷苦人家收上几只小羊,用作‘菜人’。”
“那位大人重三四百斤,腰比水缸粗,像是一只大蟒蛇。”
“他喜欢弄那些小羊,压着她们,脸贴在她们脸旁,竖耳去听那咫尺的呜咽声、哭泣声……”
“等大人玩到最尽兴的时候,小羊也差不多被压得骨头快断,喘不上气……这时他会去活吃她们——就像是蟒蛇吃猎物一般。”
“不仅如此,”舌头压低声音,语气越发沉重,“听说,每次吃完‘寿宴’后,那位大人还会将吃剩的残骸送给手下们享用……”
我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上升起,浑身发冷。
“他……竟是如丧心病狂!”我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我原以为我成狼,干了这么多年杀人的事,不会因为听到这种事而有太大的反应,但舌头刚才所说的画面,哪怕只是稍稍想象,都让我泛起一阵恶心。
“那位大人呢……做事像蟒,本人更是一条通天蟒。”
“他呀,当年差点化了龙……哪怕是京城里头的万岁爷,都要给他面子,叫声叔!”
“所以啊,良,在这最后的路上,我就想对那些小羊好一些,免得她们死后成鬼找咱寻仇。”
“唉呀……”舌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她们生在那样的家里,被饿死也是迟早的事……”
“与其让她们在饥饿中痛苦死去,不如咱在小羊最后的日子给她们吃好喝好,让她们没有这么遗憾。”
“嗐呀、哈哈,其实我也想过……若是让小羊开开心心去见那位大人,兴许还咱还能多领些赏钱,补回点尹三黑的银子。”
“嘿嘿,你说是吧,良?”
我:“……”
我沉没在各种复杂的情绪中,没有心情回应他调笑般的询问。
一股气闷在我的胸口,让我感到有些呼吸困难、头昏目眩。
震惊、愤怒、失落、担忧,以及不知所措。
这思绪缠绕心尖,久久无法散去。
……
“怎么了?良,咋不说话啦?你不会怕了吧?”舌头嬉皮笑脸看着我,等待我的答复。
我:“……”
“良,你他么看开点,咱一起干活这么多年,手上也没少沾血。”
“死在你手中的人,也差不多百十人了……”
“嘭——”我猛地上前将他抵在院落的一棵树上,嘶吼道:“你他妈!开始时也没跟我说过小羊们都是菜人!”
“喂!他妈怎么还急眼了?”舌头瞪了我一眼,表情逐渐狰狞。
“而且——少在这跟我假清高!你虽不杀妇孺,但在外的男人死了,那些小羊又怎么活?”
“这次的活也没让你直接杀小羊,和以前又有什么区别?啊?”
我紧紧盯着舌头,他也紧紧盯着我。我们俩对峙着,耳边是彼此沉重的粗喘。
……
不知过了多久,我沉下气来,松开抵住他的手。
舌头满眼猩红瞪了我一下,将我撞开,随后朝树下狠狠啐了口痰,头也不回的走进客栈。
……
夜深人静,星月暗淡。
黑漆一片的宅院里,愈发冷冷清清,只有屋檐下的几只灯笼,在夜色里泛着幽光,低端垂落的流苏随风轻轻摇曳,映照着近处的花草树木,显得影影绰绰,分外萧瑟。
我依旧呆站在原地,怔怔看着眼前歪斜的树木。树叶沙沙,仿佛是在低语。
此时,我内心十分挣扎,不知道应该做出怎么样的选择。
是和舌头继续干下去,亦或撒手退出……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