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耿斜河，疏星淡月，断云微度。
树影下，我抬手摩挲斑纹错落的木干，凌厉的眼眸不再肃杀，而是——感伤。
一阵夜风吹过，带来些许凉意。我微微仰头，望向那一轮明月，心中又回忆起天启大爆炸，感慨万千。
那场大爆炸后，财富、梦想、情感、礼义廉耻……那些我曾经珍视的一切，顷刻间，随着华耀的白光与雷霆的炸响，湮灭、虚无。
我变成了一个人，不会有娘亲的关切唠叨，不会有父亲的忠言逆耳，不会有朋友的福患与共。
就只是一个人，孤寂地行于这似黑似白的世界，宛如行尸走肉般独活。茕茕孑立，苟且偷生。
我不知道这样活着的意义是什么，活着或许本身并没有意义，但只有活着，才有力气找寻我想知道的所谓意义。
亦或许……我只是想逃避，逃避九泉下的爹娘与那些无辜的羊。
我深深吸了口气，仿佛要将这夜风的清冷吸入肺腑。
忽的，飘零的脑海拼聚出一个场景——
那是五年前的一天，在京城一家客栈顶楼的院台上，少年一袭青衣，微风吹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背对着一位长者，负手而立，遥望远方。
那时，他桀骜倾吐出他的梦想——成为侠。身后的长者听完哈哈一笑，“成为侠？”捋着胡须摇头摆手，“那你可知何为侠？”
少年转身，眼神坚定，“济困扶危，惩恶扬善！”
长者叹了口气，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此乃小侠，真正的大侠，当以天下苍生为己任。”
“不过……”长者微顿，语重心长说道，“良，爹还是希望你像我一样，做一名实际的——商人，而不是幻想的——侠。”
少年微微皱眉，挺直身子，目光坚定地看着长者，“爹，这就是我的理想。”
长者无奈地摇摇头，“理想不能当饭吃，你若真想成为侠，就要付出代价，更何况当今这冷血无情的世道！”
少年紧握拳头，“我不怕！”
“你！”长者忽怒颜，语气不再平稳，“你真是要气死你爹我呀！”
茶桌上，两道身影唇枪舌剑，各执一词，以至于怒目相向……
“也罢，既然你执意如此，爹也不阻拦你。但你要记住，无论何时何地，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最后，长者做出了让步，没有再劝说，成全了少年。
夜幕中的京城烛火阑珊，华美的府邸歌舞升平，红黄蓝紫，醉生梦死。
月光下，少年的身影显得格外挺拔，仿佛在诉说着他的决心和信念。
……
同样是月光下，少年五年后的身形如愿想那般高大、也强壮，身手矫健，刀势肃锐。
不过，身影却没有希冀那般正直、伟英，眼眸中透的不是侠义，而是残冷的凌厉。
……
五年后的无数个夜晚，少年穿梭于幽林匿道之间。他的步伐轻盈且敏捷，如同黑夜中的幽狼。
一道寒光闪过，羊的头颅落地。血溅在他的脸上，而他却毫无波澜。
血溅过后，少年站在尸体旁边，冷漠地看着手中染血的刀剑。
曾经，他怀揣着成为侠的梦想，如今，他却成为了嗜血的狼。
月光洒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孤独的影子。他不禁想起当年与父亲的争执，以及自己所坚持的信念。
然而，现实的残酷让他渐行渐远，他的内心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黑暗中，少年沉默地握紧刀剑，剑刃的银铓倒映着他脸。反光中的脸不再是五年前意气风的自信，而是饱受摧残的沧桑。
少年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之中。他的身影被昏光拉得很长，留下了一串血腥的足迹。月光下，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埋藏在幽暗的地下，他们不是穷凶极恶的坏人，而是无辜的羊。
一声声悲哀亡魂的哭泣，见证着他曾经的梦想与如今的堕落。
蓦然回首，我才后知后觉——不是握着刀，就能成为侠。
鲜衣怒马少年狂，青衣仗剑游四方。
翘首五年空悲切，半身沧桑半面狼。
……
风再次吹起，我收回思绪，紧了紧些许破旧的衣衫，转身回到客栈。留下的，只有那棵见证了历史沧桑的树木，和一道歪斜的足迹。
回到客栈，我默默走进自己房间坐下，思考着这五年来的经历。
当初的满腔热血，如今已化为冰冷的杀戮。我真的还能找回曾经的自己吗？窗外的风声呼啸，似乎在嘲笑我的迷失。
这时，一阵轻微的推门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一个身影蹑手蹑脚走入房中，借着微弱的月光，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是舌头。只是，当他看到我依旧睁眼斜坐在床前有些惊讶。
“哦，良，你还没睡啊……我本以为这么晚，你应该休息了。”
“我不困，这么晚找我什么事？”我微微侧头，平静看着他。
舌头扭过头，没有和我对视，“我……嗐，就是想问个结果吧，哈哈。”
“良，你想明白了吗？这活你得给我个准信啊。”
我：“……”
他看我又沉默不说话，也是不耐烦了，“说话啊！别他妈跟个闷葫芦似的，说出你的决定不没这么多屁事了！”
“我不知道……大抵是不想干了。”沉默片刻，我犹豫说出了我的答案。
如果我没有接下这单，也就不会认识她们，她们的死活自然与我无关。可是，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做不到让小羊们如此凄惨死去。
“妈的！良，这次的雇主是洛阳最有权势的人，你想半途甩手，被抓着想求死都不行！”舌头用力捶了一拳墙壁，朝我怒吼道。
“你不干，想拿她们怎么样？交给官府？”
“嗯……”我微微点头。
“你他妈疯了！”
“那我要是继续做，你是不是要为这帮小崽子杀我？”
我：“……”
舌头：“……”
“你她妈！能为这几个刚认识不久的小崽子，和老子拼命！？”他嘶声喊道，表情因为愤怒而狰狞扭曲，眼眸泛上一层嗜血的猩红。
我跳下床，右手按在鞘上，同样回瞪他，。
我们两头狼再次对峙。
……
良久，舌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紧绷的我十分危险。
“良，我也不想为难你。但你应该清楚，如果你不干，不仅你自己小命难保，那几个小姑娘也难逃一劫。”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既能保护好她们，又能完成任务。”
我看着舌头，心中暗自思量。他说得不无道理，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吧，那你说说看，有什么主意？”我回到床上盘腿坐下，眼眸恢复平静。
舌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凑上前在我耳畔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