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32年
我装好银两,压下斗笠独自一人来到镇上的集市,一路上的行人很少,路边睡着许多衣衫褴褛的乞丐。
每当我默默走过一个乞丐身边,他们都抬起蓬垢的头,用哀求的眼光盯着我,直至走远。
我从没有向他们伸出援手,心中甚至还有些想笑,笑这群无用的羊。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双狗看了都可怜的眼眸,然后默默等死。
或许,他们也早就清楚自己的命运……
没有多久,我来到了集市,虽然想过荒年的集市会冷清,但眼前的集市何止冷清,简直跟荒废了一样。
摊位上杂七杂八横着几根朽木,一旁的茅棚挂满蛛网,烂布随着风微微晃动。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这荒废的地方居然还围有一堆人,一个小胡子正站在一个烂木桶上激情演讲。
“你们知道现在从地主那买一袋米粮需要花多少钱吗?”
“五十万铜钱!!!”
“呯——”他愤怒的捶了把大腿。
“那么多的钱就连马车都装不下!”
“我们辛苦为地主耕种一年,收获的粮食,却只能换得可怜的一点铜板!这是什么世道?!”他的声音愈发激昂,周围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
“想想你们的老婆、孩子,他们都在家中挨饿!”
“作为丈夫!作为男人!哪怕胸口舔血,我也要让他们吃上粮,好好的活!”
小胡子越说越激动,人群也不断发出怒吼声。
“我需要几位勇士,和我一同去地主家抢回救命粮,有谁愿意!?”
“我!”
“我!”
“……”
很快,九、十个青壮的小伙子站了出来,高喊着打倒地主,劫富济贫之类的话。
“如果我们失败了,请不要为我们哀悼,因为我们是为了救活我们的家人而死。”
呵,他们口中说着正义之言,其实也不过是为了私欲。
他们早就挨饿多日,根本不在乎什么伸张正义、劫富济贫。
只是单纯想找个机会抢粮,恰好那小胡子愿意带头,给了他们一个理由罢了。
我为什么也知道?
因为我偷偷跟上了他们,也想着分一杯羹,毕竟有人出头的话,在后面捡漏也挺不错的。
一天夜里,那几个青壮年在小胡子的带领下出发了。我借着夜色,偷偷混入其中。
一路上他们都在聊一会进入地主家要怎样怎样,居然没注意队伍中多了一个人。
到达地主家周边后,我们在隐蔽的草丛中蹲了许久,直到墙边的守卫轮班,小伙子才下达了命令。
几个小伙快速搭好事先准备的木梯,翻过院墙,进入地主家内。
我是最后一个翻入墙内的,当我进去时他们已经把新轮班的守卫打倒。
一番摸索后,我们找到了地主家的粮仓,我跟着他们一人扛了一袋粮准备离开。
本来这件事也该就这么结束,但那小胡子似乎觉得不够,还想要烧了地主家。
结果弄的动静太大,把地主吸引了出来,那几个兄弟看着体态臃肿的地主出来,纷纷急了眼,放下粮就去追地主。
我本来不想管他们,扛着粮就走,可是被一个小伙拦了下来,说是要一起把地主家弄个底朝天。
无奈,我跟着那帮上头的家伙进入了地主家。
那些人将地主五花大绑在一根柱子上,不停踹打他,他被打的口吐鲜血,哀嚎不断。
他的妻妾听到动静,一个个从房间中跑出来,那些人看到地主的妻妾出来,眼都直了,像饿狼般将她们扑倒,欲行不轨之事。
我站在角落里,默默目睹这一切,心中没有太多的情绪。
因为,这样的场面,我已经见多了。
我压下斗笠,不想管他们,怕有家仆偷溜出去报官,便想扛起粮直接走。
正在这时,我听到有人在房间中喊了一声,说是找到了地主躲起来的女儿。
不知怎么的,大概是好奇心作祟或是别的缘由。
我耽搁了一下没走,和几个人顺着声音跑过去,打算看看。
我们跑到发出声音的房间,看到一个女孩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她面容姣好,眼神中透露出恐惧和无助。其中一人奸笑一声,扑上去撕扯她的衣服,其他人见状,纷纷哄笑起来。
本来我只是冷漠站在一边,但那凄厉的哭声恶心的淫笑让我感到不适。
我走上前劝了几句,说再不走待会官兵就要来了。结果那家伙以为我眼红,甩下女子,指着我鼻尖破口大骂。
呵,我哪能平白受气,还没等他过完口瘾,便抽刀将他的咽喉刺穿。
房间中的其他人被我突然的行径吓到了,撒腿就跑出门,大概是通知别人我的叛变。
可我从来都不是和他们一伙的,又谈何叛变呢?
为了防止他们摇来外面的同伙报复,我快速拉起衣衫不整的女子,带着她翻窗逃跑。
刚带着地主女儿跑到不远的路口,便和官府派来的捕快撞到一起。捕快以为我是侍卫,没有抓我。
捕快在她的指认下,冲入了地主家中,那九、十个青年来不及逃跑,被当场捉住。
在她的掩护下,我趁乱离开了这里,随后回到郎中那带着舌头去别的地方躲避。
虽说我并没有啥损失,但逃出来后我仍觉得遗憾,因为本来可以白嫖的一袋粮没了。
……
鸢。
她便是当时那地主家的女儿。
那晚,她只是谢了我的救命之恩,没有问我为什么跟那些人闯到家里。
她问了我的名字,我没有隐瞒,告诉了她。
她也告诉了我她的名字,还解释了一番是哪个字,但我比较文盲,依旧没有听出是哪个“鸢”字,所以我没把她和四年前在华州诗词大会上作诗的女子想到一起。
……
两年前,我本想在陕州的一家黑当铺销赃,但那里的老板娘竟然就是鸢。
开始我并没有认出鸢,直到她犹犹豫豫喊出了我的名字。
故人重逢,她邀我去茶间说了许多。
她告诉我,三年前的那次劫难之后,她家只活了几个仆人,家里的生意也很快冷淡了下来,原本订好的婚事也因此告吹。
于是,她便托亲戚安排了一桩新的婚事,几经辗转之后嫁到了陕州的一个富商家里,却没想到此人是开黑当铺的。
她没嫁两年,那夫君便很快病逝了,如今是她一人经营着当铺。
那段时间,尹三给我和舌头的活恰好都在陕州,那一阵子我经常找她销赃,我们渐渐也互相熟悉了一些,不知道算不算是朋友。
不过,后来鸢搬走了,据说是去了解州。
在那之后,我们再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