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七年。
  十二月十二日。
  南京。
  雪很大。
  金陵城变成了白色。
  秦淮河畔的亭台楼阁,都披上了一层厚厚的素缟。
  许清如十六岁。
  她在温暖的书房里抄书。
  父亲新译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宪法》。
  墨是上好的徽墨,纸是细腻的宣纸。
  她握着笔,手很稳。
  笔下的蝇头小楷,工整秀丽。
  像她的人一样。
  父亲许彦卿是外交部的要员。
  学贯中西,一身风骨。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景。
  再过不久,他就要出使法国。
  许清如心中雀跃。
  她可以跟着父亲去巴黎,去看看那个在书里读过无数次的城市。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还有炭盆里,银霜炭偶尔发出的轻微爆裂声。
  屋外,城墙的方向,隐约传来炮火的闷响。
  一声,又一声。
  像远处节庆的鞭炮,沉闷,遥远,透着一股诡异。
  屋内的温暖安宁,与屋外的炮火声,格格不入。
  突然。
  凄厉的尖啸声撕裂了天空。
  不是炮声。
  是空袭警报。
  许清如的手一抖,一滴浓墨毁了一整页的工楷。
  紧接着,大地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不远处的什么地方爆炸了。
  窗户的玻璃嗡嗡作响。
  许彦卿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他冲到书房门口,对外面喊道:“快!都到书房来!”
  母亲牵着十二岁的妹妹许清宁,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
  妹妹的脸上满是惊恐。
  母亲的脸色苍白如纸。
  “彦卿,是……”
  “日本人进城了。”
  许彦卿的声音异常冷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迅速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裹的本子。
  他把本子塞进许清如的怀里,攥紧了她的手。
  “清如,听着。”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女儿的眼睛里。
  “这是一份加密的通讯录。记住,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把它交给一个叫‘老韩’的叔叔。”
  他转身,用力推开墙边的一排书架。
  书架后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通往地窖的秘道。
  “快进去!”
  许彦卿不容分说,将许清如第一个推进去。
  然后是妻子,是小女儿。
  “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
  “轰——!”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一股巨力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
  一群穿着土黄色军装,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冲了进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狰狞的、野兽般的笑容。
  皮靴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许清如的母亲和妹妹,还没来得及完全进入秘道。
  她们被日本兵拽了出去。
  许彦卿迅速回身,关上了地窖的暗门。
  将许清如的世界,隔绝成一片黑暗。
  地窖里很冷,充满了霉味。
  许清如缩在角落,浑身都在发抖。
  她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声音。
  日语的呵斥声。
  母亲的尖叫声。
  妹妹的哭喊声。
  她爬到通风口。
  那是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好能看到书房里的一角。
  她看到了地狱。
  带队的日本军官,肩上扛着少佐的军衔。
  他用一把指挥刀的刀尖,挑着许彦卿的下巴。
  他用日语说着什么,似乎在逼问文件。
  许彦卿一身长衫,挺直了脊梁。
  他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用一口流利、标准的东京口音,怒斥着对方的暴行。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读书人的骄傲与风骨。
  少佐的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他收回指挥刀,对着身边的士兵,下达了命令。
  一把明晃晃的刺刀,毫不犹豫地刺进了许彦卿的腹部。
  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没有倒下。
  他用手,死死地抓住了那把刺刀。
  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涌了出来。
  他看着那个日本兵,眼中是无尽的蔑视。
  刺刀被抽出。
  又一次,狠狠地刺入。
  父亲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地跪倒在地。
  他的眼睛,还望着地窖的方向。
  似乎在用最后的力气,叮嘱女儿。
  活下去。
  许清如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她没有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口中,很快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
  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掐出了血。
  她没有闭眼。
  她强迫自己看。
  她看到,那些士兵的魔爪,伸向了她的母亲。
  母亲拼命反抗,用牙齿,用指甲。
  换来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和一个残忍的笑声。
  她看到,年仅十二岁的妹妹,被一个士兵粗暴地拖进了里屋。
  妹妹的哭声,从凄厉,到微弱,最后,彻底消失。
  时间失去了意义。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凌迟。
  许清如的眼睛里,没有了泪水。
  只剩下冰。
  刺骨的冰。
  她强迫自己记忆。
  记住那个少佐脸上的刀疤。
  记住他说话时,习惯性抽动一下的左边嘴角。
  记住那个用刺刀杀死父亲的士兵,他耳朵后面有一颗黑痣。
  记住每一个闯入者的脸。
  他们的军衔,他们的样貌,他们残忍的笑声。
  像烧红的烙铁,一遍一遍,烙在她的脑子里,她的骨头上。
  她的人生,在这一刻,被撕成了碎片。
  再也拼不起来了。
  夜幕降临。
  上面,终于死一般寂静。
  许清如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的四肢已经麻木,血液仿佛已经凝固。
  心中只剩下两个东西。
  冰冷的仇恨。
  和父亲的遗言。
  突然。
  地窖的门板上,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
  一只沾满了血污和泥水的军靴,踩在了门板上。
  紧接着,是金属撬动木板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
  黑暗中,许清如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她握紧了父亲塞给她防身的一支钢笔。
  笔尖冰冷而锋利。
  她弓起身子,像一只准备扑杀的、受伤的小兽。
  双眼在黑暗中,燃烧着绝望的火焰。
  要被发现了吗?
  她盯着那扇不断晃动的门板。
  等待着命运最后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