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动门板的力量,停了。
  外面传来几声沉闷的、身体倒地的声音。
  还有一声压抑的、含糊不清的日语低呼。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死一样的平静。
  许清如握着钢笔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
  门板被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打开了。
  没有刺耳的声响。
  一道手电筒的光,像一把利剑,劈开了地窖的黑暗。
  光里,是一个男人的轮廓。
  他探下头,逆光的身影显得高大而模糊。
  他穿着一身粗布棉衣,身上带着一股尘土和寒风的味道。
  脸上的沟壑,像南京城墙上饱经风霜的砖缝。
  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梦话。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许清如的耳中。
  “海棠花谢,春燕归否?”
  这是父亲临终前提到的暗号。
  许清如紧绷的身体,在这一瞬间,几乎要散架。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刺痛。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无比坚定。
  “燕巢已覆,盼春不来。”
  男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跳下地窖,手电筒的光扫过这片狭小的空间,最后落在了许清如的脸上。
  她的脸很脏,沾着灰尘和干涸的血迹。
  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男人没有多问,弯下腰,将已经麻木僵硬的许清如背了起来。
  他的背很宽,很稳。
  但许清如感觉不到一丝温暖。
  她被背出了那个地狱般的家。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几具日本兵的尸体倒在雪地里,很快就被白色覆盖。
  男人背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整个南京城,是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坟墓。
  他们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落了脚。
  这里是临时的避难所。
  屋里有一张硬板床,一盏昏暗的油灯。
  男人给她端来一碗热粥。
  许清如没有动。
  她靠在墙角,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
  男人叹了口气,自我介绍道:“我叫韩江,你可以叫我老韩。”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心中满是怜悯。
  故友许彦卿,一身风骨,何其儒雅的一个人,竟落得如此下场。
  他原本的任务,只是完成故友遗愿,救出这个孤女,然后想办法送去后方。
  给她找个安稳的地方,了此残生。
  许清如终于动了。
  她抬起头,看向老韩。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歇斯底里。
  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以一种超乎她十六岁年龄的、令人心悸的冷静,缓缓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没有一丝波澜。
  像是在背诵一篇与自己毫不相干的课文。
  “父亲交给我的通讯录,一共二十七个人。”
  “第一个,财政部政务次长,张劲夫,联络方式是金陵大学图书馆三楼西区第三排书架,《国富论》夹层,以一枚‘中正’剑形书签为记号。”
  “第二个,军委会二厅上校参谋,赵立言,接头地点是夫子庙旁的李记茶馆,暗号是……”
  ……
  她一个一个地背诵下去。
  名字,身份,联络方式,接头暗号,甚至包括每个人的一些生活习惯和注意事项。
  二十七个人,无一错漏。
  老韩原本只是静静地听着,但他的脸色,慢慢地变了。
  他从怀里掏出纸笔,飞快地记录着。
  越记,他的手越抖。
  越记,他看许清如的眼神,越是震惊。
  这份名单太重要了。
  在南京城破,组织系统被打乱的此刻,这就是重新点燃抵抗火种的最宝贵的财富!
  背完了名单。
  许清如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已经变凉的水。
  然后,她继续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开始复述另一件事。
  “今天下午三点一刻左右,闯入家中的日本兵,一共五人。”
  “带队的军官,陆军少佐军衔。身高大约一米七五,体型偏瘦。右脸颊上有一道陈年刀疤,从右边眉骨末端,一直延伸到嘴角。他说话的时候,左边的嘴角会习惯性地向外撇一下,频率大概是每说三四句话一次。”
  “用刺刀杀死我父亲的那个士兵,是个一等兵。身高大约一米六八,圆脸,耳朵后面有一颗很明显的黑痣,左撇子。”
  “另外三名士兵……”
  她将每一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精准得如同一部冰冷的摄像机。
  她甚至复述出了那个少佐几句关键的日语命令,发音标准,语调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啪嗒。
  老韩手中的钢笔,掉在了桌上。
  他彻底被震撼了。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孩。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记忆力好”可以解释的了。
  这是天赋。
  是在巨大到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精神的创伤下,仍未崩溃的、钢铁般的意志力。
  是天生的、最顶级的、为情报工作而生的材料!
  那份关于日军少佐的精准情报,对于城内幸存的、正准备展开巷战和锄奸的地下抵抗组织来说,价值连城!
  老韩原本的任务,是救一个孤女。
  但此刻,他意识到,他救出的,可能是一把最锋利、最致命的武器。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走,却又在最深处燃烧着地狱之火的女孩。
  他的神情,变得无比严肃,无比凝重。
  他收起了所有的怜悯。
  他给了她两个选择。
  声音低沉,一字一句,都像铁块一样砸在地上。
  “一。”
  他说。
  “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尽快把你送出城。去后方,去重庆,或者去香港。找一所教会学校,隐姓埋名,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给许清如思考和消化这句话的时间。
  然后,他缓缓地说出了第二个选择。
  “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审视一块璞玉,也像是在诱惑一个灵魂。
  “跟我走。走一条看不见光,也看不见尽头的路。”
  “我会把你变成一把最锋利的刀,教你所有杀人的技巧和伪装的本领。我会让你,亲手把这把刀,插进敌人的心脏。”
  “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将不再是你自己,你会失去你的名字,你的过去,你的一切。甚至为了任务,你可能要背负永远洗不清的骂名。”
  他俯下身,与许清如平视。
  四目相对。
  他能看到自己沧桑的脸,倒映在她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
  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敢不敢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