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八年末。
上海。
百乐门。
靡靡之音,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舞池里摇曳的男男女女。
烟雾,酒气,香水味,混合成一种属于大都会的、腐朽而又迷人的气息。
她走了进来。
身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勾勒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肩上,随意地披着一件纯白的狐裘。
她像一道清冷的光,劈开了舞厅里的浮华与喧嚣。
一瞬间,全场安静了一瞬。
所有目光,都被她吸引。
她叫“顾盼”。
一个新近在上海滩声名鹊起的神秘女人。
自称是从南洋回来的富商遗孀,继承了一大笔遗产。
她美艳绝伦,却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忧郁。
她周旋于各色权贵之间,却又和每个人都保持着疏离。
这种神秘感,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没有人知道。
在她那高开衩的旗袍内侧,紧贴着大腿最细腻的肌肤上,用一种特制的、只有在特定药水下才会显形的墨水,纹着一幅微缩的、日军虹口码头海军陆战队防御工事图。
今晚,她的任务,是将其交给潜伏在百乐门的中共地下党联络员,“老乔”。
老乔的身份,是这里的调酒师。
顾盼(许清如)优雅地穿过人群,走向吧台。
她要了一杯香槟,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杯壁上。
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身边一个伪政府官员的吹嘘,一边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吧台内外的每一个角落。
老乔正在调酒,动作娴熟。
一切似乎正常。
不对。
她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吧台附近,多了几个人。
两个坐在吧台角落的男人,看似在喝酒聊天,但他们的视线,总是不经意地掠过老乔的双手。
还有一个站在不远处立柱旁的男人,穿着服务生的衣服,但他浆洗得笔挺的裤线下,露出的,是一双日式的、便于行动的胶底皮鞋。
便衣。
至少三个。
正在监视老乔。
接头计划,可能已经暴露。
许清如的心,沉了下去。
她必须立刻中止,并想办法通知老乔。
但她不能有任何异常举动。
她就像一只被无数猎枪瞄准的夜莺,稍有不慎,就会血溅当场。
就在这时。
一个醉醺醺的胖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是伪市府的李处长,一个出了名的色鬼。
他端着酒杯,几乎是贴在了顾盼的身上,一股酒臭味扑面而来。
“顾小姐,一个人喝酒多没意思。来,陪兄弟我跳个舞?”
他的手,已经不规矩地摸向了顾盼的腰。
许清如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但随即,一个计划在脑中飞速成形。
她不退反进,娇媚地一笑,身体微微一侧。
她的手腕,看似无意地“抖”了一下。
满满一杯红酒,不偏不倚,全都泼在了李处长的白西装上。
“哎呀!”
顾盼发出一声惊呼,脸上满是“惊慌”与“愧疚”。
“对不起,李处长!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连忙拿出自己的手帕,慌乱地去擦拭对方胸前的酒渍。
“都怪我,笨手笨脚的。要不,我陪您去后台,用热水帮您清理一下?”
李处长本想发作,但看着眼前美人惊慌失措、楚楚可怜的样子,闻着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色心立刻压倒了怒火。
他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顺水推舟地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既然顾小姐这么有诚意,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搂着顾盼的腰,迫不及待地向后台走去。
后台的走廊,灯光昏暗,隔绝了舞厅的喧嚣。
拐角处,四下无人。
李处长的手更加放肆起来,嘴里也开始说着污言秽语。
许清如任由他将自己逼到墙角,脸上依旧带着一丝惶恐的微笑。
就在李处长低头,准备亲吻她的瞬间。
许清如动了。
她的动作,快、准、狠。
一根藏在发髻中的、细如牛毛的钢针,悄无声息地滑入她的指间。
她没有反抗,反而像是迎合一般,微微抬起了头。
右手顺势环住了李处长的脖子。
钢针的尖端,在对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精准地刺入了他颈后衣领下的一个昏睡穴位。
李处长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神瞬间涣散。
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软软地瘫了下去,暂时失去了知觉。
许清如扶住他,让他靠着墙壁,看起来像个醉倒的酒鬼。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
她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从李处长内侧的口袋里,搜出了一枚小小的、代表着特殊身份的珐琅徽章。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旗袍和头发,从容地走向后厨的方向。
后厨里,一片忙碌。
此时,老乔也已到了后厨。
正混在一群帮工里,帮忙清洗着杯盘。
许清如直接走到他面前,将那枚徽章放在一个干净的托盘上,用一种命令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李处长让我来取他预留的马蹄糕,要快。”
老乔愣了一下,看向那枚徽章。
这是伪市府高官才能佩戴的通行证。
他再看向许清如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命令感。
他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取点心。
就在他拿起徽章的瞬间,他摸到了徽章背面,有一道新划出的、深深的划痕。
这是他们约定过的、最高级别的警报信号。
——危险,暴露,立刻撤离!
做完这一切,许清如没有多停留一秒。
她拿着点心,从容地离开了后厨,仿佛真的只是来替长官办事的秘书。
她回到舞厅,将点心放在一张无人的桌子上。
然后,她准备悄然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就在她即将走到门口时。
一群日本军官,簇拥着一个男人,迎面走了进来。
那个男人,没有穿军装。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儒雅,更像一个大学教授,而不是军人。
但他周围那些军官们恭敬的态度,和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都昭示着他身份的非同凡响。
此人,正是新上任不久的、日本驻上海特高课课长——藤原敬一。
藤原的目光,如鹰隼一般,看似随意地扫过整个舞厅。
每一个人的脸,都在他的视野里,被快速地审视、归类、判断。
最终,他的目光,停在了正准备离去的“顾盼”身上。
像是一束精准的聚光灯,打在了她的身上。
他微笑着,排开众人,向她走来。
他的皮鞋,踩在光滑的舞池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他走到顾盼面前,微微躬身,用一口流利到几乎听不出任何口音的中文,轻声说道:
“这位美丽的小姐,似乎有些眼生。”
“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你喝一杯?”
他看似彬彬有礼,像个最懂得礼仪的绅士。
但许清如,从他那双镜片后面深邃的、含笑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丝洞察一切的、冰冷的审视。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已经被这条盘踞在上海的最危险的毒蛇,死死地盯上了。